池漾今天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学校斜对面的咖啡厅,现在,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池漾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顾桁宁,顾桁宁不会用这种方式找他,但他还是去了。
池漾从来没有进去过那家咖啡厅。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和他身上冰冷的校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问“几位”,他说“找人”,服务员指了指最里面的卡座。
沈成则坐在那里,穿着得体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喝,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池漾走过去,站在卡座前面,沈成则没有让他坐,他就站着。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沈成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那天在校门口一样,打量、审视、衡量,但这次多了一些东西,池漾说不上来,像是厌恶。
“坐。”沈成则施舍般说。
池漾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成则直接开口,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桁宁很想见你。”
池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弹珠。
“我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个目的。”沈成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没有发出声音,“你离桁宁远点,从今天起,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池漾看着他,“这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有区别吗?”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沈成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池漾听出了里面的不耐烦,“他是我儿子,我替他做主,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沈成则的声音大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因为咖啡厅里还有其他客人,“你妈那个样子,你拿什么跟我儿子交朋友?两个男生,你觉得正常吗?”
池漾没有说话。
“你成绩不好,家庭不好,什么都帮不了他,他以后要考大学,要出国,要接手家里的生意,你呢?你只会毁了他。”沈成则的语气不急不慢,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池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没有要毁了他。”
“我查过你。”沈成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池漾脸上,“你在学校打架,不止一次,有记录,虽然每次都是别人先动手,但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你也不占理,你信不信,我可以直接让你退学?”
池漾没有接话。
“我不管你正不正常,但你不能把我儿子带歪。”沈成则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桁宁应该有一个体面的人生。”
池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成则愣了一下,“什么?”
“顾桁宁,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的、被无视的难堪。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池漾只问了这一句,沈成则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很好,不用你操心。”沈成则的语气更冷了,“你退学这件事,我会尽早办。
池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下,这次雷声近了,轰隆隆的,整家店都在震动。
“你能让我见他一面吗?”池漾问。
“不能。”
“就一面。”
“你们这样,不觉得恶心吗?”沈成则的声音忽然变了,有愤怒,也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嫌恶,“两个男生谈恋爱,很丢人。”
“桁宁他妈妈下个星期就回来了。”沈成则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打算在他妈妈回来之前把桁宁送去戒同所,你也应该去知道吗?”
戒同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非人的折磨,无尽的噩梦,沈成则是顾桁宁的亲生父亲,为什么要对亲生儿子这么狠?
“好。”池漾的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退学,但你要答应我,不要送他去那种地方。”
沈成则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要送他去戒同所。”池漾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努力稳住,“我求你,不要送他去。”
沈成则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这要看你的表现。”
池漾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求你。”池漾的声音很小,他重复着,“不要送他去。”
沈成则扯了扯嘴角,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无比高高在上,“你跪下求我。”
池漾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服务员往这边看了一眼,池漾低着头,他的手撑着桌沿,把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听得很清楚。
他低着头,看不到沈成则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尺子,在测量他的屈服。
池漾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没有跪过,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没有跪过。
但今天他跪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顾桁宁。
他不想让顾桁宁被送到那种地方,不想让他在这个年纪承受不该他承受的东西,顾桁宁已经为他承受了太多太多。
“我会退学,会离开天水,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池漾急促呼吸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求你,不要送他去戒同所。”
沈成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池漾,目光里只有一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池漾的校服皱巴巴的,膝盖跪在咖啡厅的地板上,那地板是大理石的,很凉,他就那样跪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沈成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碟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转身要走,又伸手去碰杯子,他的手指勾住杯柄,用力一扯,杯子从桌上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碎片溅起来,有一片划过池漾的脸,池漾来不及躲,碎片在颧骨的位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校服领口上,红得很刺眼。
沈成则看了一眼,没有道歉,没有停,他走得理所当然,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玻璃门开了,又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