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多月日复一日的居家按摩、热敷、中频治疗……胡静春右腿那持续已久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疼痛感,终于明显减轻了许多。时间无声流转,来到了2008年2月6日,农历除夕。
家里的空气都染上了忙碌又喜庆的年味。舒予曦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穿梭,手里忙着拣菜、切肉,嘴里还不忘指挥着丈夫:“老胡,那个福字再往左一点……哎,上面歪了!好好,就那儿……不对,再高一点点,多了多了,回来一丝丝……”
胡广林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红艳艳的福字,被指挥得有些手忙脚乱,脸上却带着过年特有的、乐呵呵的无奈。
房间里,覃文天正仔细地将使用过的中频治疗仪电极片擦拭干净,收进专用的盒子,导线一圈圈绕好。今年的生产任务在腊月二十六左右就已基本结束,工厂进入短暂的停产检修期,要等到销售部初八上班后,生产才会逐渐恢复。这意味着他有了十多天的完整假期。他已经跟安平市的父母通过电话,简单说明了“南城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春节就不回去了”。父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终究没有多问,只嘱咐他照顾好自己。
收拾妥当,他走到胡静春床边。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却有些飘忽,听着外面父母的动静。
“春儿,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年初一早晨,我打算先去一趟寺庙,然后过来,给你带早餐,好吗?”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商量,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你信佛?”
覃文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心诚则灵嘛。听说年初一祈福挺灵的。”他顿了顿,报出早餐选项,“肠粉,再加虾饺和烧卖,行不行?”
“……好。”胡静春点点头,“谢谢。”
“那我走了。”覃文天说着,轻轻带上了房门。
来到客厅,正看见胡广林踮着脚站在板凳上,伸长手臂,用鸡毛掸子费力地够着天花板角落的一缕蛛网,动作有些摇晃。
“叔叔,我来吧,您快下来。”覃文天几步上前,扶住有些晃动的板凳边缘。
胡广林收回手,扶着腰慢慢下来,自嘲地笑了笑:“哎哟,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明明看见在那儿,怎么都差那么一点儿……”他边说边揉了揉膝盖,那里显然不如年轻时灵活了。
覃文天没多话,默默接过鸡毛掸子,利落地踩上板凳。他个子高,手臂也长,三两下就将天花板几处角落积存的浮尘和蛛网清理得干干净净,动作稳当而高效。
舒予曦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仰头看着,等他下来才温和地问道:“小覃,今年过年……回家吗?”
覃文天将鸡毛掸子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回去了。跟爸妈说好了。爸爸医院那边春节也要排班,他们……也不方便过来。”
舒予曦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除夕夜独自回到他那冷清的出租屋……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那……”舒予曦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留下来一起吃年夜饭吧。大过年的,别一个人。”
覃文天明显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舒予曦温和的脸,又掠过胡广林默许的神情,最后迟疑地望向胡静春房间虚掩的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有些发紧的声音:“谢……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道完谢,他并没有真的停下来“等着吃”。仿佛需要用更多的劳动来抵消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厚重的接纳。他挽起袖子,自然地找了一块抹布,将客厅的茶几、电视柜、甚至椅子腿都仔细擦拭了一遍。接着,又拿起扫帚,将角角落落清扫干净,最后还拧了拖把,把地砖拖得光可鉴人。
厨房里飘出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电视里隐约传来喜庆的歌舞声。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午餐简简单单,是手工包的饺子。舒予曦把最后一碗端上桌,特意盛得冒尖,稳稳放在餐桌上,然后提高声音朝里屋招呼:“吃饭了,春儿!别看电脑了,出来趁热吃。”
客厅里,覃文天正和胡广林下象棋,闻声,他立刻起身,对胡广林说:“叔叔,这盘先封着,吃完饭我们再继续。”
他快步走进胡静春的房间,小心地将她从板凳上扶起,借力让她站稳,再慢慢搀到餐厅,安顿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仔细调整好位置,确保她受伤的右腿能舒服地放着。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厨房,轻声问:“阿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舒予曦擦着手走出来,笑着把他往餐桌边轻推:“没有没有,都好了,快坐下吃饭。中午就简单吃点饺子,荠菜馅儿的。小覃,吃得惯吗?”
覃文天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热气腾腾、圆润饱满的饺子,点了点头:“我喜欢荠菜馅的。麻烦您了。”
“不麻烦,春儿从小就爱吃这个,家里常包。”舒予曦说着,将调料碟往他那边推了推,“香醋和麻油,行吗?要不要辣椒?”
没等覃文天回答,一旁一直安静坐着的胡静春忽然轻声插了一句:“他吃辣的。”
覃文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对舒予曦补充道:“一点点就好,谢谢阿姨。”
舒予曦眼里笑意更深,转身回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个小瓷碗,里面是红亮喷香的辣油:“这是我自个儿熬的,你叔叔吃不了辣,平时就我爱沾点。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覃文天道了谢,小心地舀了小半勺辣油拌进醋碟里。他开始吃饺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饺子的鲜美很快让他放松下来。或许是饿了,或许是这熟悉又陌生的家常味道实在熨帖,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些。
舒予曦看在眼里,赶忙起身,又将锅里剩下的饺子捞出来,一个个夹进他碗里,声音慈和:“慢点吃,别急,锅里还有呢,管够。”
碗里的饺子又堆了起来,白气氤氲。覃文天握着筷子,动作却忽然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饱满的荠菜饺子,鼻尖萦绕着食物温暖的香气,耳边是电视里热闹的拜年声、窗外隐约的鞭炮响,还有对面叔叔阿姨低声交谈的家常。
一种汹涌的、几乎让他措手不及的情绪猛然冲上眼眶。
这不是他熟悉的家庭氛围。在他的记忆里,餐桌更像另一个需要表现“正确”和“高效”的场合,是营养摄入与学业话题的结合部,安静,条理分明,鲜少有这种随意却温暖的“管够”和“慢点吃”。
这恰恰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描绘过的向往。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醋碟里,溅起微小的涟漪。他慌忙低头,几乎是将脸埋进碗里,迅速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借此掩饰瞬间的失态和喉咙的哽塞。
舒予曦正转身去拿东西,似乎没有察觉。
胡广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放进了他碗里。
胡静春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眼角的余光,却将对面那个埋头努力吞咽、肩膀几不可察微微颤动的身影,尽数收于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