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康复科的门诊,气氛起初还算轻松。检查的间隙夹杂着医生与护士温和的询问、仪器运作的轻响,以及舒予曦偶尔低声的宽慰。每个人,包括胡静春自己,脸上都带着一种对“好转”的期盼而维持的平静。
直到所有的检查数据汇总,经验丰富的专家对着片子沉吟良久,最终推了推眼镜,用清晰而专业的口吻给出了结论:
“骨折愈合情况理想,但外伤造成了膝关节力线的微小改变,影响了行走的力学稳定性。这种影响……可能伴随终身。未来需要特别注意,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负重,阴雨天或疲劳时可能会有不适感加重的情况。”
“伴随终身”。
这四个字像四颗沉重的铆钉,瞬间将所有的期盼和侥幸钉死在现实的铁板上。胡静春几乎是在听到这个词组的瞬间,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旁边母亲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舒予曦的皮肤。舒予曦吃痛,却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回握,用掌心的温度和力道传递着无言的支撑,自己的眼眶却也迅速红了。
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慢慢变成了断续的、无法控制的抽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不只是疼痛,更是某种关于“正常未来”的想象彻底崩塌带来的绝望。
覃文天看到她崩溃的模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肩膀,想要说点什么——哪怕是最笨拙的“别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颤抖的肩头时,胡静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极其剧烈地、带着明显的抗拒向旁边躲开。
“你走……”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他,声音嘶哑破碎,里面充满了痛苦、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迁怒,“你走吧……我求求你了……哥……哥!”
最后那一声呼唤,像求助,也像彻底的驱逐。
舒常青一把揽住覃文天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有些僵硬的他从诊室里带了出来,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舒常青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眼神里交织着痛楚与无措的覃文天,叹了口气,语气是罕见的平静:“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晚点,八点钟左右,我去找你,我们谈谈。”
回到家,胡静春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木然的疲惫和眼底一片空寂的红。舒常青轻轻关上她的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声响,转身之前,给了满脸忧色的姑姑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他搬了张矮凳,坐到蜷缩在床角的胡静春对面,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轻声音问:“春儿,能不能跟哥说说,刚才……到底怎么了?不只是因为医生的话,对不对?”
胡静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枕边的手机,解锁,指尖有些颤抖地划动了几下,然后递到舒常青面前。
屏幕上,是覃文天的QQ空间,那一篇篇仅她可见的日志。
舒常青接过来,看得异常仔细。那些文字确实符合他对那个男人的认知:逻辑严谨,习惯用近乎数据分析的方式记录事件和感受,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甚至有些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之下的坦诚,剥去所有技巧和伪装后,反而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真诚。
特别是最新更新的那篇,关于大年初一,和他吃饭的场景——
「我直接抓住了她湿漉漉的手……不想她往脏衣服上蹭。」
「和他表哥一起吃饭,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见过家人’?」
「表哥人很好,很健谈,也很护着她。这样很好。」
舒常青放下手机,没有立刻评论。他伸出自己的手,宽厚的掌心轻轻覆盖在表妹冰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暖意和支撑。
良久,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终于再次从胡静春低垂的眼眶中涌出,一颗接一颗,沉重地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我以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的咸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复健,只要腿伤好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我们之间那些好的、坏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以为,会有‘以后’的。”
她抬起通红的眼,看向舒常青,里面是破碎的绝望:“但是,今天医生说‘伴随终身’……哥,你听到了吗?伴随终身。”
“这件事,这道伤,会永远在这里了。”她另一只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右腿,“它会永远横在我们中间。每次我看到它,疼起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是因为谁,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每次看到,也会永远记得是他亲手造成的。这怎么可能翻篇?怎么可能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