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常青感到喉咙发紧,鼻腔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他想反驳,想说医学在进步,想说心态最重要,想说真正的感情可以跨越这些……但此刻,任何言语在表妹血淋淋的绝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轻飘。
“别这么早就下定论,春儿。”他只能干涩地挤出这句话,握紧了她的手。
“你告诉我,”胡静春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戳破所有安慰的泡沫,“你带我来找的,是不是全市最好的康复科专家?”
舒常青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他猛地侧过头去,不愿让表妹看到自己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
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紧绷的脸颊,倏然滑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房间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沉默,和两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对某种可能性的共同哀悼。
夜晚八点,舒常青如约敲响了覃文天租住公寓的门。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是样板间的反面——只有最基本的床、桌椅、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墙角堆着两个纸箱。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落脚点,或是一间过于朴素的宿舍。
覃文天似乎刚洗过脸,头发微湿,眼底的红血丝在顶灯下很明显。他默默侧身让舒常青进来,没有寒暄。
舒常青环顾四周,单刀直入:“十二点上班?”
“嗯。”覃文天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夜班补贴高一点。”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偿还公司的垫付款,春儿的治疗费,还有父母那边,我想尽快补上。”
“那白天……”
“白天我来。一开始就该是我。”
舒常青看着他,目光锐利:“为什么不把车卖了?那也能抵不少。”
覃文天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坚持,“车……暂时不卖。她去医院、复查、康复……可能需要。有辆车,方便些。”
舒常青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切入核心:“今天在医院,春儿崩溃,不全是因为医生的话。她看了你空间里那些……日志。”
覃文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了你的心意。”舒常青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傻丫头,之前大概偷偷存了点念想,觉得等腿好了,伤疤淡了,时间过了……你们之间那些好的坏的,也许能有个新的开始。她甚至可能……在期待。”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覃文天心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可今天,‘伴随终身’这四个字,把她那点念想全砸碎了。”舒常青的语气变得沉重,“她说,这道伤,这件事,会永远横在那里。她每次疼,都会想起是怎么来的;你每次看到,也会永远记得是怎么造成的。它翻不了篇,也过不去。她觉得……没有‘以后’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旧换气扇的嗡嗡声。
舒常青盯着覃文天苍白的脸:“我今天来,不是来替她做决定,也不是来质问你。我打你,我今天坐在这里,出发点只有一个——她是我妹。我就想听听,到了这一步,你是怎么想的。”
覃文天长久地沉默着。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在白天的医院里,在那无声的注视和此刻艰难的对话中消耗殆尽。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想想。”
没有辩解,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回应。只有这几个字,承载着近乎千斤的重量。
舒常青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逼迫,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