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的同事踏着晨光陆续走进车间时,覃文天刚刚结束一夜与机器轰鸣相伴的工作。他发动汽车,朝着胡静春家所在的老旧小区驶去。
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衰败前最后的微苦气息。他将车停在离单元门不远不近的角落,摇下车窗,让冷风保持清醒。目光落在那个没有电梯的单元门口。
单元门被缓缓推开。舒予曦用后背顶着门,侧身让背着胡静春的舒常青先出来,随即快步上前,利落地展开折叠轮椅。胡静春被轻轻安置在轮椅上,宽大的家居服套在她身上,衬得人愈发单薄,腿上盖着一条浅粉色薄毯,她的头始终低垂着,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着轮椅扶手。
“我来。”
覃文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看舒予曦,也没瞧舒常青,目光像被磁石吸附,死死锁定在轮椅上的身影。
这声突兀的介入,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舒予曦的动作顿在原地,而舒常青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瞳孔猛地骤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一个多月来积压的怒火、日夜目睹表妹蜷缩痛苦的煎熬、对这场无妄之灾的愤懑,再加上此刻“罪魁祸首”竟敢堂而皇之出现的荒谬感——所有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你他妈还敢来?!”
舒常青喉间滚出一声低吼,猛地松开扶着轮椅的手,一记重拳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覃文天脸上!
“砰!”
闷响在楼道口炸开。覃文天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唇角渗出来,迅速漫开。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没去擦唇角的血,只是急切地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轮椅上,确认胡静春是否安好。
舒常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面前,第二拳带着更盛的怒火,重重捣向他的腹部:“我妹妹喜欢你!你他妈是块石头吗?!又冷又硬!现在你满意了?!把她害成这副模样!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啊?!”
拳头如密集的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脸颊、肩头、腹部。覃文天既不格挡,也不躲避,只是微微弓起脊背,硬生生承受着每一击。嘴角的血线越流越粗,蜿蜒着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他的视线穿过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固执地锁在轮椅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那是他在这场狂风暴雨里,唯一需要锚定的坐标。
早起上班、买菜、送孩子上学的邻居们被这暴力场面惊动,渐渐围拢过来。好奇、惊讶、揣测的目光交织成网,笼罩住这混乱的一角。
胡静春坐在轮椅上,最初的惊愕被汹涌而来的羞耻淹没。表哥失控的暴力,邻居探究的目光,覃文天狼狈挨打却依然望过来的眼神……这一切将她最恐惧的“被围观”、“被怜悯”的处境,赤裸裸地曝晒在清晨的阳光下。伤病已夺走她的行动自由,此刻,连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仿佛也要被这场闹剧撕碎。
“哥……别打了……”她的声音微弱,带着哭腔,淹没在舒常青暴怒的吼声里。
终于,她集聚起全身的力气,那声音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尖利:
“哥!别打了!停下!我已经够丢人了!!!”
嘶喊声划破空气,像玻璃碎裂。
舒常青挥到半空的拳头陡然僵住。他猛地回头,看见表妹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眼神里交织着哀求、痛苦和无地自容的难堪。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狂暴的怒火,只剩下后怕和刺痛心脏的懊悔。他在做什么?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保护尊严的时候,用暴力将她推向更不堪的境地?
舒予曦也反应过来,急忙扑上去用力拉开舒常青,声音发颤:“常青!快住手!去看看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