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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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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警车驶向祁宁市交警支队。

覃文天坐在后座,手腕上的金属铐环随着车辆颠簸,一下下磕碰出细微的脆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已然麻木的神经上。额角的纱布下传来隐隐钝痛,但这痛感遥远而模糊。真正吞噬他所有感官的,是脑海里不断闪回的最后画面——胡静春在变形的车厢里,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按着右腿,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因剧痛而失焦涣散,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有知觉……动不了……”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帧帧烙刻,伴随着那句“你的车,我坐不起”的回响,反复凌迟着他。

“警官,”他忽然开口,“她们……送去哪个医院了?”

旁边的年轻交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祁宁市人民医院。队里会跟进情况。”

祁宁。距离南城一百多公里。她的父母无法立刻赶到,她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病房里,独自面对手术和剧痛。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骤然抽紧,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闷胀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窗外,被红蓝警灯切割的夜色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失去意义的色块。他试图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反复滚动着两个沉重的字:完了。

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刑罚,而是为他亲手摧毁的一切——他悉心构筑的职业路径,他赖以生存的精确与掌控,还有……那个他始终笨拙以待、却真切照亮过他灰白世界的鲜活生命。

悔恨不是潮水,是凝固的沥青,从心脏最深处漫出,堵塞了所有感知的通道。

在交警支队,流程机械而冰冷。拍照、登记、抽血、问询。询问室里灯光惨白,将他的影子钉在光洁的地面上。他如实回答每一个问题,声音平板,没有辩解,包括那个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的理由——“不忍心叫醒”。

中年交警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最终化为纸上更严谨的措辞。

“知道过度疲劳驾驶是违法且极度危险的吗?”

“知道。”

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写下“应负事故全部责任”。他接过笔,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在“涉嫌交通肇事”几个刺眼的字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是他二十余年来最丑陋的一次书写,却也是他最不容辩驳的认罪。

“鉴于事故造成人员重伤,且你负全责,现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刑事拘留。

这个词终于落下来,砸进现实。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仿佛灵魂飘在空中,冷静地看着名为“覃文天”的躯壳被推入另一条轨道——一条通往铁窗、审判和终身污名的轨道。

祁宁市看守所的第一夜,时间被拉长得没有尽头。窄硬的板床,陌生的气息,同监室压抑的呼吸声。他靠墙坐着,闭着眼,却关不掉脑海里的影像:刺眼的车灯,旋转的天空,金属扭曲的尖啸,还有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悔恨与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勒紧,渗入骨髓。

次日,公司指派的邓律师来了。律师面容精干,语气是职业性的平铺直叙,条分缕析地剥开他即将面临的现实:确凿的全责认定、不可避免的刑责追究、商业保险几乎必然的拒赔、公司将进行的内部追偿……

“胡静春和杨欣……现在怎么样了?”覃文天打断他,声音干涩。

“杨欣已无大碍,回南城了。胡静春情况复杂些,右腿胫骨骨折手术已完成,但有神经损伤的可能,目前还在医院,由家人陪护。”邓律师推了推眼镜,将话题拉回,“现在重要的是你的应对。取得受害者谅解至关重要,这直接影响量刑。另外,你需要尽快梳理个人资产情况,为后续民事赔偿做准备。”

个人资产。

覃文天扯动了一下嘴角,尝到一丝苦涩。

“请我爸妈把他们的积蓄拿出来吧,”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如果还不够,麻烦您转告我父母,家里的房产……也请他们考虑处置。我愿意签署任何协议,用我未来所有可能的工作收入,来偿还。”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我只想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现在,此刻?”

邓律师看着他眼中那种绝望之下燃烧的、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沉默了片刻。“现在,写一份详尽的《情况说明》和《悔过书》,如实陈述,深刻反省。这或许……在后续环节有用。其他的,等你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覃文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会见结束,铁门在身后关上。他回到那片狭小的空间,在惨白的灯光下,他趴在冰冷的墙面上,开始一字一句地书写。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试图将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疏忽、所有迟来的醒悟,都钉死在文字里。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绝望空间里,唯一属于他的、微弱而固执的节奏。

而外界,法律的齿轮正以它冰冷、精准的方式运转。

《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下达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白纸黑字:

“驾驶人覃文天因过度疲劳驾驶……是导致此次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乘客胡静春、杨欣无责任。”

文件被迅速送达各相关方。

胡静春的父母拿到时,纸张在颤抖的手中簌簌作响。胡广林盯着那行字,目光几乎要将其烧穿;舒予曦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眼泪无声滚落。舒常青目光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潭结了一层更厚的冰。这份文件,即成为检察院对覃文天批准逮捕的、无可辩驳的核心依据。

几乎同时,保险公司的《理赔决定通知书》送达维萃生物科技。措辞严谨,引据充分,结论残酷:商业险部分,因驾驶员行为触及免责条款——“过度疲劳驾驶”,予以拒赔。仅余交强险那点象征性的赔付额度。

资金缺口的阴影,骤然变得庞大而具体。

邓律师带着一沓文件,再次出现在祁宁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除了必要的法律文书,还有覃文天在看守所里写就的《情况说明》与《悔过书》,以及杨欣已经签好名的《谅解书》。

他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缓,却也不乏凝重:“这是事故认定书和保险公司的理赔决定。覃文天和他父母已经拿出全部积蓄。这份《谅解书》……如果签署,对于他后续的量刑,会是重要的酌定从轻情节。”

胡广林先拿起那几份覃文天手写的材料。他看得很快,胸膛起伏逐渐加剧,看完最后一页,他猛地一拳砸在病房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眶瞬间赤红:

“他们儿子把我女儿一辈子毁了!现在拿钱出来,就能买一个心安理得吗?!我女儿受的这些罪,是钱能抹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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