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春儿你醒了?”母亲的脸立刻占据了上方所有的视野,她的眼睛红肿,眼底交织着血丝与小心翼翼的狂喜,颤抖的手抚上胡静春的额头,“别动,别动啊丫头……腿刚做完手术,固定着呢。疼是不是?妈知道,妈知道……”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上来。
视线逐渐对焦。父亲站在母亲身后,紧抿的嘴唇和下颌僵硬的线条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表哥从靠窗的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在她看过去时,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感觉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胡静春想摇头,却发现脖颈也酸涩僵硬。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灼热的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舒予曦立刻领会,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微凉的水分带来短暂的舒缓,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身上。
右腿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冷硬的支架包裹、悬吊,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宣告着它的“异常”。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失控的旋转、巨大的撞击声、身体被抛甩的失重感,还有……最后视野里,覃文天煞白扭曲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
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痛几乎让她再次窒息。
“覃……”她沙哑地挤出一个字,后续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舒予曦擦眼泪的手顿住,胡广林的眉头拧得更紧。
舒常青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姑姑姑父有些激烈的表情。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回避她的问题。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下来了,覃文天疲劳驾驶,负全责。”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他已经被依法刑事拘留。公司的法务和领导都来过了,明确表示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后续的赔偿责任。这些外部的事情,你现在统统不要想,交给哥来处理。”
刑事拘留。全责。
这两个词,比腿上的疼痛更尖锐地钉入她的意识。那个曾经让她仰望、让她气恼、让她心绪不宁的人,如今的名字和“罪犯”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言语、暧昧的试探、冰冷的对峙,最终竟是以如此惨烈而荒谬的方式,被一纸法律文书盖棺定论。
荒谬到让人连哭都觉得无力。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渗进鬓边的发丝里。她没想哭,只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太沉了,沉得承载不住。
舒常青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春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的温和,“有些人和事,就像不匹配的齿轮,硬要拧在一起,只会互相磨损,甚至……崩坏。你还得往前走,路可能难一点,慢一点,但哥陪着你,爸妈陪着你。”
他没有说“放下”,也没说“原谅”,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为她指出了唯一的方向——向前看,活下去。
胡静春闭上眼,更深地陷入枕头里。
是啊,都过去了。
无论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切肤蚀骨的伤害,都被那一声巨响撞得粉碎。
未来很长,长到要用这副疼痛的身体,一寸一寸去丈量。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几乎只是气音。
舒予曦红着眼眶,又开始用棉签一点点给她喂水。胡广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影沉重。
舒常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低声与什么人沟通,话语间夹杂着“康复专家”、“转院流程”、“赔偿方案”等字眼。
胡静春在药物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再次变得模糊。疼痛依然在背景里鼓噪,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恍惚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伤者,而是漂浮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天空低沉,远处却有微光,风很大,吹散了曾经的执念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