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千愁看见孟衢明呆在原地,看他本来就大的眼睛慢慢睁大,眼里逐渐浮现出错愕神情。
更快乐了。
他笑得前仰后翻:“我不是故意的,你找了多久?陛下。”
“陛什么下?你只会叫这个吗?”孟衢明恼怒,“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我一直在找。”
“你不知道我着急,都没有告诉我一声。”
开什么玩笑,这个锁链锁着的是解千愁。普天之下,于他而言唯一容不得半点差池的人。
知道钥匙丢了的当晚,他就跑回那片乱石滩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
他自己没找到,又叫左右侍卫继续找,务必每块石缝都不放过,只差没有断水截流,去翻河底了。
然而一无所获。
他不是没怀疑过有人找到了,却私藏起来不给他;也不是没怨憎过老天,丢什么钥匙不好,非丢的是这把。
独独没想过,是解千愁捡了去。
但钥匙在解千愁手中,他也不怎么生气。
相反,有股奇怪的得意劲儿:不愧是阿丑,探囊取物,做得无声无息。
解千愁抿着嘴,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双芙蓉花似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不是你叫我别叫你的名字的吗?
孟衢明的眼睛被刺痛,浮于表面的愠恼烟消云散。
“那你希望我怎么唤你呢?”解千愁平静发问。
自然是跟以前一样,明兄、明哥哥、孟衢明、我最喜欢的陛下……,不拘是什么,随你高兴,乱叫。
可如果说出来,那究竟是陛下的命令还是解千愁心甘情愿的呢。孟衢明只觉心被长针捣碎了。
孟衢明叹了口长气。
他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解千愁:“阿丑,当此世,如果你都不愿意叫我的名字了,我便听不到有人唤我名姓了。”
“陛下,”解千愁笑起来,笑得眼尾发酸,“您大可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没人叫您的名字,不过是您自己不允许而已。只要您想,自有无数人为你前赴后继。”
“你在说什么鬼话!”孟衢明霍然抬眼,“我为什么要允许那些不相干的人冒犯我的名字!”
解千愁摊手:“那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况且,今天你高兴了,许我叫一声。过后觉得冒犯,我还能活吗?”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可爱的小山雀们啊,不要贪嘴多吃桑葚,吃了会变成小醉鸟。
可不是每一次都有好运气,被路过的人放过的呀。
孟衢明胸口起伏:“你不信我。”
拿钥匙打开了解千愁手脚上最后的锁环,他万分恼恨为什么要给解千愁套这玩意儿,一套,解千愁就对他尽说怪话。
钥匙探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响。锁环开了,从解千愁腕上褪下,被孟衢明丢弃在青灰绒毯上。
此时再去牵他的手,就再无锁链相隔。
眷恋地贴着解千愁的手指,连那把小小的钥匙,也被一并合进掌心。
恍如两心同。
可是终究差点什么。
这和之前在解宅过的日子,根本不一样。
孟衢明一点儿也不想再跟解千愁辩论谁是谁非,一点儿也不想跟他争吵,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吴王靡费众多也愿意博美人一笑了。
倘或筑一座新宫解千愁就愿意跟他和好,那建十座又有何妨?
究竟是谁惹解千愁不高兴了!
万千杂乱无章的事儿中,孟衢明一条一条地往外缕:“你的蛊师和那位楚姑娘,我关了几天,也放了。不日他们应该就会跟你报平安。”
“嗯。”解千愁笑了一下,“谢谢陛下。”
不对。不是这个。孟衢明继续说:“那孩子,”
提到纪王的那个孽种,他就想发疯,只恨当时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这个祸患。可阿丑在乎,忍着吧:“啧,挺丑的。我连着几个乳母一起送给贤太妃了,就养在你给她置办的院子里。”
“当然。他只能跟你姓,做你的孩子,”孟衢明越说越觉得晦气,这天底下,哪有夫人还没有给自己生下孩子,先给别人当爹养了孩子的,“不然跟他祖母姓赵也行。”
解千愁无甚所谓,现在他只求那孩子平安长大,能再快乐点,就更好了。至于姓孟、姓解、姓赵没什么区别,“都挺好的,听陛下的安排。”
唉,赵也晦气,赵氏孤儿的故事一下子蹦入了孟衢明脑海,还是姓解好,姓解吉利,主要是这个姓能稍微遏制他的杀心。
捏着解千愁的指节,孟衢明反悔道:“还是跟你姓吧,你为他殚精竭虑许多,他该孝顺你。”
说得不错,解千愁并不否认自南归开始,他身上有十个心眼子,就挤出来十一个替这小孩儿筹谋。
只不过,这话从孟衢明嘴里平静如水地说出来,太地狱了。
解千愁扭头看他。
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孟衢明呢。
孟衢明丝毫不掩饰他对纪王、这个解千愁曾经的旧主的恶意,但他坦坦荡荡地仰头看向解千愁,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阿丑。如果有一天,你的右手发疯要砍掉左手,你会直接把右手砍了吗。”
自然不会。
但解千愁沉默。
他不能肖想他与陛下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我也不会。”孟衢明把手指卡进他的指缝,“我的手再可恶,那也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不会因为,我的一只手拿刀划伤了另一只手,就剁掉这只手的手指,更不会因此要把整只手都砍了。”
解千愁的手被撬起,孟衢明低下脖颈吻在他的手背上,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上抬:
“夫妻百年,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
“阿丑。你说是不是?”
孟衢明无比笃定,秋猎那一局,就算是解千愁胜出一颗子,他也绝不会无容身之地。无非是退身至解千愁的羽翼底下,安享荣华富贵罢了。
那换过来。
他就合该护着解千愁安享富贵荣华。
解千愁不挣扎了,挠了挠孟衢明的手心,叹了口气。
细算下来,孟衢明于他而言,不过是杀了个名为纪王的政敌而已。他做的错事就多了,枉费他总觉得孟衢明不善言辞、不会表述爱意,可事到临头,他没有先去好好道过歉就算了,竟是孟衢明先来求和。
孟衢明的体温顺着手指渡来,孟衢明的话响在耳畔:
“不要再当复仇鬼了,江流。”
“你是此间人呀。”
【我是此间人呀】
“走吧陛下。”解千愁心道,真是见鬼,他居然觉得无事不可被原谅了。
孟衢明一定要娶皇后的话,也不是不,不行……
不行!
不、行!
拉着孟衢明起身了的解千愁,一下顿住,转身一脚踹在孟衢明腿上:“陛下,您不嫌晦气吗?新皇后还没有进宫,您先带我这旧人坐了别人的坐榻,您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嗯,你说什么?”孟衢明好脾气地躲了过去,反正解千愁是虚晃一招,一点儿也不疼。
“我说,”解千愁似笑非笑,“您,把您新皇后的宫殿,修葺成这个样子,把中宫皇后置于何地?又把我置于何地?”
孟衢明:“……”
孟衢明觉得人还是要吃饭,他可能是太饿了,都听不懂解千愁在说什么了。
跟在梦里听梦话似的。
“你说什么?”他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他一愣神,手里的手指就被解千愁收走了,解千愁揣着手笑看他。似乎在说:您装什么糊涂呢,陛下。
孟衢明心下狂跳:竟有贼子,下如此险恶的圈套害朕!
当诛九族!诛九族!
是谁,在挑拨离间!
他尚且没有娶到解千愁做皇后,竟然就有人进此等谗言了,何等居心叵测!
孟衢明终于揪住了病根,恼恨与欣喜若狂齐至,他抿了一点唇,低头眨了两下眼睛,泫然欲泣地说:“阿丑知道我派康荣去皇陵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