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千愁不在,孟衢明本就不想吃饭。这些菜乱糟糟的,看着就心烦。
他恹恹地倚坐案边,忽听内侍低声禀报,说菜少了一道。
孟衢明慢慢抬起眼皮,眼珠子转向他。
“噗通”一声,内侍跪地,战战兢兢地重复一遍:“回禀陛下,方才传膳途中,解公子半路截走了一道。”
前面的话孟衢明并未入耳,只唯独抓住了一个“解”字,眼底瞬间亮了几分,“他说什么?”
内侍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金砖,说第三遍:“解公子让奴婢等汇报陛下您,那道菜,他拿走了。”
“他拿走了什么?我要吃那道菜,叫御膳房重新做道给我。”扫了眼案上其余的菜,孟衢明眼里全无趣味。
又淡声添一句:“是谁做的,让他领赏去吧。”
内侍回话:“是煨笋脯。”
孟衢明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方才一闪而现的亮色,缓缓敛了下去。
他不记得,解千愁好这一口。
笋不是解千愁喜欢吃的东西。鲜笋尚可劝着,叫他勉强夹一两筷;至于笋脯,他从来没指望过解千愁会动。这江南进贡、取春日头茬嫩笋烘成的笋干,合的是他自己的口味,不是解千愁的。
“不必再做了。”
孟衢明顿时没了吃这道菜的兴致,指尖停在案上,他目光转向随侍的邹思海,既然不是解千愁嘴馋抢菜,那是出了什么事儿呢。
邹思海心惊胆战,他没领悟到皇帝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陛下,”邹思海把腰弯折成练过千百遍的弧度,既不谄媚,也不显得不知敬畏,“是膳房有人说了些轻慢之言,冲撞了解公子。想来解公子取走陛下的御膳,该是为此。”
“杖毙。”
殿中静了一瞬。
邹思海脊背瞬间绷直,稳着的气息险些乱了,他连忙跪下叩首:“奴婢遵旨。”
“他说了什么?”孟衢明这才淡声道。
邹思海一时不敢复述那管事的原话。
孟衢明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陛下,是,是说,”邹思海伏得更低,声音越来越轻。
“朕要听原话。”
邹思海喉结滚动,艰涩复述:“……是说解公子偷拿了御膳房的东西,说解公子不过是陛下身边的,,”
他到底不敢把那两个字送入孟衢明耳中,仓促略过,匆忙续道:“说解公子不守本分,不知羞耻。”
“那他死得不算冤枉。”
名为皇帝的怪物,转瞬吞了条人命,声音仍不辨喜怒。邹思海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他这些天用过的饭菜报给我听。”
邹思海脸白如纸,他报不出来。
见他支支吾吾,孟衢明弯眼笑了:“怎么,每顿送去的饭菜,他哪道吃了,哪道没吃,吃了多少,没有记档?”
邹思海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的膝盖软得跪不住,连跪着的脊梁也要塌折下去:
“回禀陛下,解公子体恤宫人,说自己不想被打搅,所以叫宫人们不必送饭了。至于解公子每日用了什么,奴婢属实不知。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很好。哪日朕说不用饭了,是不是你们也不送了?”
孟衢明懒得听他那冠冕堂皇的包装,“他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
饮酒终日,昼伏夜出,四处鬼混。
邹思海闭眼,他终于掂量出了些这位解公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只是似乎有些太晚了:
“奴婢罪该万死,一时糊涂,只当解公子是借饮酒排遣心绪,私下冒昧劝慰了几句,只当是小事,不曾想着及时禀报陛下。”
孟衢明何其敏锐,“你劝完之后,他就不吃饭了?”
殿内静得可怕。
邹思海抖如筛糠,呜咽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求陛下宽恕,但奴婢真心没有冒犯解公子的意思啊。”
招手唤来暗卫,孟衢明没再施于邹思海眼神,等于彻底不再保留这位御前大太监的脸面,直接问话暗卫:“康荣几时回来?回来之后叫他去领罚,离宫一趟,竟连接手的人都没调教好。”
这阖宫的人都知道要为陛下好,只不过会看眼色得过头了,以致于满宫上下都打着为陛下好的由头,“劝”着解千愁来取悦他。
难怪不管他怎么给解千愁递信,解千愁都不搭理他。
满宫的人都在合起伙来欺负他的爱人。
而他是罪魁祸首。
“他现在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
解千愁随便挑了道菜,连带着食盒一块儿拿走了。
待到无人处,一打开,运气忒不好了,是竹子!淡不拉几、嚼着没劲,除了竹鼠和孟衢明以外没谁喜欢啃的那种!
还是最折腾的,晒干又发开,再烧好,一顿工序全喂给这么个没劲玩意儿。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孟衢明喜欢吃。
不过孟衢明爱吃的东西本就不多,他倒好,闭着眼都能一道撞上,还顺手拎走了一道。
拿都拿了,解千愁骂骂咧咧,捏起一块端详半晌,十分勉为其难地叼进嘴里。
不行不行,难吃难吃,不如吃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