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复杂。
话至嘴边,终究无从解释。
他不能戳破顾安心的谎言,不能擅自掀开她的伤疤。
只能沉默伫立,任由陆林州曲解所有深意。
晚风萧瑟,落叶在脚边盘旋打转。
空气陷入凝滞的寂静。
良久,陆林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再次开口。
声音紧绷,刻意装出平静淡然:
“孩子……一直都还好吗?一直是你们在照看?”
这一个凭空杜撰的孩子,是扎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时时刻刻,隐隐作痛。
他明知不该过问,明知每一次探寻,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却又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一丝她的生活。
哪怕只是旁人转述的、虚假的圆满。
沈哲神色从容淡然,顺着长久以来的谎言,轻描淡写应答:
“挺好的,不用费心照看。大多时间是我父母在老家照料,我们专心忙工作就够了,离得近,随时能回去。”
不多言,不赘述。
分寸恰到好处,护住了顾安心的所有秘密,也留足了真相来日揭晓的余地。
可这番平和的回答,彻底熄灭了陆林州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微光。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浅薄又苦涩,低低应了一声:“嗯。”
再无追问。
多说无益,皆是打扰,皆是自取其辱。
夕阳彻底沉落楼宇尽头,暮色四合。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两道静默的身影,又慢慢将影子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沈哲望着他落寞孤峭的背影,心底轻轻叹息。
他能做的,仅有这般隐晦提点。
点到为止,明暗各半。
余下所有心结、所有误会、所有迟迟未敢开口的真相。
终究只能等顾安心亲自回头,亲自抉择。
而陆林州坐回车中,满身寒凉。
沈哲那句“长情”,被他自作解读,沦为自嘲;
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彻底斩断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日复一日的误会拉扯,早已耗尽他大半心力。
可压在他身上的煎熬,远不止情爱执念。
还有日复一日、从未停歇的家庭压力。
夜幕深沉,他推开家门。
客厅暖灯亮起,父母双双端坐,气氛肃穆。
母亲快步上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急切:
“林州,你回来了?快来坐下,我和你爸有话跟你说。”
陆林州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了然。
又是老生常谈的婚事。
他静默落座,放下肩头的公文包。
父亲神色严肃,语气沉缓:“坐吧。跟你好好谈谈。”
母亲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满心担忧,语气带着恳切的催促:
“你马上就三十了,不能再这么单下去了。”
“身边同龄的亲戚朋友,早就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表弟订婚,表妹待产,人人圆满。”
“就你,常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孤身一人。亲戚邻里次次问询,我们都无从应答。”
父亲跟着开口,语气无奈又心疼:
“我们不是逼你,只是放心不下。你常年独自打拼,胃又不好,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找个合适的人,成个家,往后有人知冷知热,我们老两口才能真正安心。”
这番话,经年往复,岁岁不休。
陆林州早已习惯,却依旧觉得胸腔滞闷,窒息疲惫。
“我知道你们担心。”他声音低哑倦怠,“最近项目刚收尾,工作太忙,暂时没心思考虑。”
“工作再忙,也耽误不得终身大事!”母亲微微着急,“你晋升稳步推进,唯独个人大事一直搁置。”
“你常年三餐不规律,胃病反反复复,没人叮嘱、没人照看,我们看着心疼。”
胃病二字入耳。
陆林州指尖微僵,胃部熟悉的隐痛悄然蔓延。
脑海里瞬间闪过露台雨夜。
她捧着温水递至他唇边,动作温柔熟稔,眼底满心焦灼心疼的模样。
心口酸涩瞬间盖过躯体的疼痛。
“婚姻讲究缘分,急不来。”他勉强敛下心绪,低声敷衍。
“缘分不是等来的!”父亲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严厉,“之前介绍的李医生,人品样貌都合适,人家对你有意,次次约你,你次次推脱回避。”
“你到底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陆林州唇瓣微张,却无从辩驳。
他不是挑剔,不是刻意推脱。
只是心底深处,常年住着一个人。
根深蒂固,无人可替。
可那人早已是旁人名义上的妻子、孩子名义上的母亲。
他连惦念,都成了僭越,成了荒唐。
所有心里话,尽数堵在心底,无从言说。
母亲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无奈:
“我们就你一个孩子,只盼你往后有人相伴,老有所依。”
“别总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熬坏身体,熬尽年岁。”
字字句句,皆是父母真心。
他尽数知晓,却无从回应。
良久,他只能低声妥协:“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
父母相视一眼,终究不再多逼。
临走前,母亲将一只温热的保温杯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连夜熬制的养胃粥。
“记得趁热喝,别总熬夜,别总喝冰水咖啡。”
杯壁温热烫手。
可陆林州捧着杯子,掌心的温度,暖不透心底彻骨的寒凉。
大洋彼岸,深夜寂寥。
顾安心独坐窗前,望着千里之外的故土方向。
一身无人知晓的枷锁,一腔无从开口的心事。
在无人的深夜,默默泪流,独自煎熬。
故土此间,陆林州困在误会与家庭重压里,岁岁隐忍,步步彷徨。
唯独沈哲立于中间,怀揣所有人的秘密,安静守候,静待真相落定的那天。
三人隔岸相望,各怀心事。
一场无人敢拆穿的谎言,一场无人能解的误会。
困住了岁月,困住深情,困住了两段本该并肩的人生。
只剩遥遥相望,默默煎熬,岁岁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