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第一阶段的所有收尾尘埃落定。
办公区电子屏的进度条稳稳定格在百分之百,刺眼的绿色,宣告着这场漫长攻坚彻底落幕。
工作群里此起彼伏的庆贺消息,慢慢归于沉寂。
喧嚣散尽,只剩零星琐碎的对接流程,清冷地悬在工位日常里。
也就在这时,顾安心突然收到英国本部的紧急调令。
海外突发跨区域合作危机,事态棘手,总部点名要她即刻返程坐镇。
调令仓促又急迫,没有给她留下半分缓冲与犹豫的余地。
国内剩余所有收尾工作,全权交由沈哲留守接手。
调令下达的当晚,顾安心只草草收拾了一只随身行李箱。
衣柜里常年穿着的衣物、摆放整齐的私物,她一件未动。
仿佛只是短暂远行,转瞬便归。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场仓促离去,是狼狈的逃避,是无可奈何的抽身。
驱车奔赴机场的路上,她数次点开工作群。
指尖反复摩挲着陆林州所在的团队对话框,编辑好的交接文字停在输入栏许久。
最终,还是一字一字删掉。
她终究没有勇气,给他发一句道别。
登机前,她将整理完毕的全套工作清单发送给沈哲,切断所有国内工作对接。
飞机腾空,冲破厚重云层。
脚下的城市轮廓迅速缩小、模糊,渐渐沦为地平线上一抹浅淡的剪影。
顾安心靠在冰凉的舷窗边,眼底湿热发酸。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数年打拼的安稳,也困住了她所有不堪与煎熬。
露台风紧的夜晚,他胃痛难忍、躬身隐忍的狼狈;
他硬撑冷漠、独自落寞的背影;
那句自我凌迟般的成全;
还有她深埋骨血、永远无法摊开的身世伤疤。
所有拉扯与痛楚,尽数留在这里。
她仓皇逃离,只求片刻喘息。
可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场别离要持续多久。
更不敢深想,来日归来,她与陆林州之间,是否早已彻底没有回头的余地。
顾安心远赴英国之后,沈哲彻底扛起了所有后续事宜。
他的日子比从前愈发忙碌。
既要高频对接陆林州的信息安全团队,核对项目数据、敲定审批流程;
还要辗转奔走在合作企业与政务部门之间,处理分公司落地的各类资质与手续。
早出晚归成了常态,办公室的灯常常亮至深夜。
但凡是项目核心节点,他依旧会亲自上门,和陆林州当面核对敲定。
两人的交集,并未因顾安心的离开而断绝。
无人在场的独处时刻,他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陆林州寡言沉静,沈哲通透有度。
多数时候,皆是安静核对文件,各司其职。
偶尔工作落幕,暮色垂落,两人会站在办公楼下的林荫道上,借着晚风抽一支烟,闲谈几句工作进度。
不知从何时起。
寥寥数语的工作缝隙里,总会无声无息,漫出顾安心的影子。
那日傍晚,最后一轮现场核验收尾完毕。
晚风掠过梧桐枝桠,卷着细碎落叶簌簌飘落。
夕阳余晖倾洒而下,将林荫道衬得温柔又寂静。
周遭只剩风声叶落,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陆林州指尖捏着车钥匙,指节微微收紧泛白。
沉默在晚风里沉淀了许久,他终究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低沉,裹着化不开的涩:
“顾安心回英国了?”
沈哲低头叠好手中的资料,闻声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无波:
“嗯,总部突发危机,急需她回去稳住局面。这边收尾我全程盯着,你不用分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林州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指甲浅浅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钝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那晚露台的画面。
她眼底盛满心疼,却含泪转身离去的模样;
平日里刻意疏离、克制闪躲的眼神。
旧伤叠上新的酸涩,连带着沉寂多日的胃,也隐隐泛起熟悉的抽痛。
他犹豫良久,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轻声问出积压心底多年的话。
语气平淡,内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忐忑:
“她在英国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他想知晓,那些他缺席的岁岁年年。
她是否也曾疲惫难熬,是否也曾无人依靠。
可心底又极度怯懦。
怕从别人口中,听见她安稳圆满、岁岁无忧的生活。
听见属于她和旁人的温柔日常。
那远比胃病发作的绞痛,更能将他击溃。
沈哲侧眸看他。
眼底情绪复杂深沉,揉碎了夜色般的无奈与了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安心的处境。
清楚她不堪的出身,清楚她独自在异国咬牙硬撑的孤勇;
清楚她藏在冷漠疏离之下,多年未改的执念。
这是顾安心死守的秘密,是她最深的伤疤,轮不到旁人替她袒露。
可看着陆林州日复一日的落寞煎熬,看着两人被一场谎言死死困住、互相消耗。
他终究不忍。
沉吟片刻,沈哲字字斟酌,委婉提点:
“她在外的日子,从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一个人扛着总部高压,处理最棘手的跨区域事务,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对外展露半分脆弱。”
“她性子执拗,认定的路,再苦再痛,也会咬牙走到底。”
他停顿一瞬,目光坦荡望向陆林州,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而且,她是个极长情的人。心里认定的人与事,从来没那么容易放下。”
暗示已然直白通透。
可深陷自我禁锢的陆林州,半点未曾读懂。
他只在心底扯出一抹凉薄又自嘲的笑,眼底覆满浓重阴霾。
在他的认知里,眼前这人,是顾安心的丈夫,是她安稳生活的归宿。
这番话,不过是丈夫对妻子的偏爱夸赞。
“长情?”
他低声重复,尾音轻轻发颤,满是苦涩自嘲:
“若是真的长情,又怎会早早成家,结婚生子。”
一句轻语,落得满心疮痍。
原来所有的念念不忘,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年少心动,旧岁情深。
于他是岁岁执念,于她,早已是翻篇过往。
她早已奔赴崭新安稳的人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圆满。
唯独他,困在旧年回忆里,反复内耗,自我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