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暮色终年湿冷。
带着海雾的晚风一遍遍拍打着公寓落地窗,蒙起一层朦胧水汽。
顾安心静坐桌前,目光落在电脑屏幕那页总部留任通知上,指尖早已凉透,没了半点温度。
脑海里清晰回荡着父亲此前冰冷强硬的话语。
没有半分亲情兜底,只剩军人式极致的权衡与淡漠。
“你的身世,我不会公开摆平。一旦曝光,毁的是我的仕途,也是你的一生。”
“留在英国,是你唯一能全身而退的路。国内所有麻烦,我不会替你处理,你好自为之。”
她从来都清楚。
身居高位、手握职权的父亲,一生最重前程体面。
从不会为了她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赌上半分基业与名声。
所谓靠山,所谓退路,从来都只是她遥不可及的奢望。
远在国内的母亲,半生被流言裹挟,活得小心翼翼。
无数个深夜来电,只剩反复的哽咽劝说,劝她永远别回故土。
别再被那不堪的出身,钉在耻辱的枷锁里一辈子。
无根无倚,无人兜底。
可横跨山海的距离,压不住她心底盘踞多年的执念。
正失神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是沈哲发来的工作消息,原本只是简单对接项目收尾细则。
可末尾突兀的一行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瞬间冻结了她浑身血液。
“刚和陆林州敲定完对接流程,他下班后要去赴家里安排的相亲,这是这周第三场。”
顾安心指尖猛地收紧。
指节用力泛出青白,手机机身几乎被攥得变形。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冷得刺骨。
她隔着万里山海,在异国孤城里日夜煎熬、反复拉扯、不肯放下。
日日困在愧疚与思念里,寸步难行。
可国内的那个人,早已顺着世俗的轨道稳步向前。
顺从家人的安排,接纳新的遇见,一步步开启彻底没有她的人生。
心口骤然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窒息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没有汹涌的泪水,只剩彻骨寒凉的清醒。
她从不畏惧身世的难堪,不惧流言蜚语,不惧前路荆棘遍地。
哪怕最终一无所有,她都咬牙扛得住。
可她最怕的是——
等她挣脱所有枷锁、鼓足所有勇气回头奔赴时。
那个扎根在她心底多年的人,早已原地转身,不再等她。
片刻后,沈哲的第二条消息匆匆弹出,字句裹挟着急切:
“安心,他是被家里逼得太紧,但再坚定的人,也耗不住这般反复安排。你再犹豫,就真的彻底来不及了。”
顾安心静静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良久,缓缓闭上酸涩的双眼。
再睁眼时,眼底盘踞已久的迷茫、怯懦、自我拉扯尽数褪去。
余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不需要父亲的庇护,不需要任何人的成全兜底。
哪怕归国之后,身世彻底曝光,要独自接住所有流言蜚语。
要承受所有代价与非议,要面对最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