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透出浅浅鱼肚白，陆林州输完最后一袋药液，独自走出中心医院。

晨雾裹挟着微凉湿气，拂过他依旧泛白的面颊，半点暖意也无。林晓本想送他回家，再三叮嘱他停工静养几日，好好调理身体，却被他轻声婉拒。

他素来不愿麻烦旁人，更不肯将一身狼狈与脆弱展露于人前，哪怕对方只是好心相帮的旧识。

他推掉了林晓备好的病假单，结清医药费，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药，脚步缓重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身形依旧挺拔如昔，只是肩背不自觉微微绷紧，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腹间那股翻搅的闷滞感虽有所平复，可心口的空落与酸涩，反倒随着天光渐亮，变得愈发清晰尖锐。

昨夜躺在病床上，他彻夜未眠。阖眼便是顾安心的模样，年少时鲜活的笑脸，抱着孩童时温柔的神态，会议室里刻意闪躲的目光，方才指尖相触时一瞬的温热，还有她仓皇转身逃离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这些年他深耕体制内，步步踏实奋进，正处在职业上升、接连晋升的关键阶段，在外人看来前程坦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光鲜表象之下，心底始终悬着一份解不开的执念。

他总在等，等她结束海外的学业与工作，等一个渺茫的重逢。他无数次劝自己，她早已在异国扎根，有了安稳的生活与相伴之人，本该彻底放下、坦然释怀。

可心底的牵绊如同缠人的藤蔓，丝丝缕缕勒紧心绪，连呼吸都透着滞重。

打车回到市中心的住处，这套三居室早在他读研末期便已买下。

从前顾安心随口说过他家境普通，她却不知，这份看似寻常的居所，是父母倾尽半生心血换来的。二老省吃俭用大半辈子，掏空全部积蓄，又四处向亲友周转，才凑齐首付，一心想为他安置一个安稳的家。

房子承载着一家人所有的期许。装修时陆林州事事亲力亲为，彼时他一边赶毕业论文，一边奔波在各个建材市场。

他牢牢记住她曾提过的喜好，偏爱朝南能沐暖阳的大阳台，中意可以一同下厨的开放式厨房，还有书房里能望见窗外梧桐的落地大窗。他按着心中描摹的模样，一点一滴，把这里装成了专属于两人的未来小家。

只是如今屋内冷清，不见半分烟火气，只剩独居的孤寂。

他没有开灯，任由清晨微光透过窗棂洒落，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拆开药袋，就着微凉的清水仰头服下，动作机械而麻木。

屋内静得只剩他绵长的呼吸，腹间又泛起一阵隐隐的坠胀，他下意识抬手抵在腰腹处，轻轻按了两下，不动声色将那份不适悄悄压下。

他倚着沙发靠背闭上眼，年少相处的画面接踵而至。梧桐树下并肩漫步，校园里嬉笑打闹，两人曾认认真真许诺过的往后余生。

他守着这座城，守着满室回忆熬过数不清的日夜，到头来，等来的却是她归国之后，身旁早已另有归宿的现实。

手机搁在身侧，不时亮起屏幕。同事发来关心的问询，工作群里弹出和H集团后续对接的通知。

一条条消息都在无情提醒他，如今他与顾安心，再不是昔日恋人，只是不得不共事的工作伙伴。

他没有回复任何讯息，也无心起身收拾，就这般枯坐着，从清晨直到日头高升。无边孤寂层层包裹住他，几乎将人吞噬。

身为项目主管，后续对接工作职责所在，他躲不开也不能推拒。可一想到还要再度相见，想到她身边的沈哲，想到那个刺眼的孩子，胸口便闷堵难当，连带着腹间的闷胀感也重了几分。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卧室的储物柜前。指尖拂过柜面，打开最内侧的小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银质情侣项链，长年累月被反复摩挲，链身早已温润发亮，这是当年分开后，他一直妥善收存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