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沉沉夜色,城市另一端,顾安心也深陷无尽煎熬,不得解脱。
她仓促离场离开办公大楼后,当即婉拒了所有随行相送,独自拦车返程,报出了那处承载她年少安稳、如今只剩母亲等候的家。
一路车程,她始终脊背挺直,维持着职场人该有的冷静体面。
可紧绷的肢体之下,是控制不住的战栗。指尖死死攥紧公文包肩带,用力到指节泛白,通体发凉,心绪纷乱如麻。
重逢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陆林州强忍胃痛的苍白面容、强撑镇定的疏离姿态、眼底藏不住的破碎痛楚、指尖相触时微凉的震颤,一幕幕反复冲刷着她的思绪。
愧疚、慌乱、经年未灭的惦念、重逢后的无措,万千情绪层层堆叠,堵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她快步下车,近乎逃离般奔上楼,指尖颤抖着拧开家门。
进门的一刻,她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失态,可压红的眼尾、满身的疲惫却无从遮掩。
母亲闻声快步迎出,见她面色憔悴、神色倦怠,只当她是跨国奔波、时差颠倒劳累过度,满心心疼,毫无半分疑虑。
母亲伸手接过她的公文包,絮絮温语叮嘱,转身便要去厨房为她熬制清粥。
顾安心不敢抬头对视,生怕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暴露分毫。她低声应着,匆匆走进卧室,反手落锁,彻底隔绝了屋外温柔安稳的暖意。
一扇门板,隔开了家人的关怀,也卸下了她所有伪装与坚强。
她顺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坐落在地,蜷起双腿,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细碎的战栗席卷全身,从肩头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咬住手背,强忍所有哽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惊扰屋外的母亲。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年少相伴的温柔、当年决绝分开的无奈、远赴重洋的绵长思念、多年自我劝慰的所谓释怀,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终于清楚知晓,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一想到陆林州方才强忍胃痛、故作疏离的模样,那份迟来的愧疚与揪心,几乎要将她淹没。
屋外,母亲轻柔的脚步声缓缓掠过,满是细碎的牵挂与温柔。
无人知晓,紧闭的卧房之内,她正被回忆与遗憾狠狠吞噬,独自承受着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带来的漫天荒芜与煎熬。
一城夜色,两处孤寂。
医院冷清病床,陆林州静默隐忍,独扛剧烈胃痛与心口重创,清冷无依。
居家密闭卧房,顾安心无声落泪,深陷思念与愧疚,寸步难安。
相隔不过数公里,两人共沐同一片晚风,各藏一身伤痕。
万般苦楚,皆不可说,无人可解,终究只能各自隐忍,独自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