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下得绵密而阴冷。
像是一张巨大的湿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窒息的灰暗中。
陆林州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将那一室暖黄的灯光,以及灯下恬淡安静的顾安心,尽数隔绝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脊背挺拔端正,任凭冰冷雨雾浸透周身,依旧不见半分失态与狼狈。
方才咖啡馆内,沈哲对顾安心细致入微的妥帖照料,温和得体、从容有度。
简简单单一幕,让陆林州沉埋心底多年的落差感,轰然落地。
外人眼里的顾安心,是养在顶级圈层里的千金模样,举手投足皆是从容贵气,生来就站在旁人不可及的高度。
只有他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不敢言说的枷锁,从来不是年少时的浅表误会。
是家世,是圈层,是两人从降生伊始,便注定截然相悖的人生底色。
他出身寻常普通家庭,门第干净朴素,一生坦荡清白,前路步步皆是自己孤身硬闯。
可顾安心截然不同。
在他眼中,她身后是权位极高的父辈,是体面光鲜的兄长,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权势与繁华。
长久压在陆林州心底最沉的焦虑,从来不是肉身病痛,是清醒的自知之明——他这份朴素平凡的家境,根本承载不起她这般云端长大的人生。
他一身平淡清白,给不了她与生俱来的顶配境遇,融不进她自幼生长的圈层,更怕自己平庸寻常的来路,终究委屈了她。
湿冷的晚风裹挟冷雨,穿透风衣,刺骨侵肌。
常年缠身的胃病骤然反扑,尖锐的绞痛层层翻涌,啃噬着五脏六腑,旧年落下的膝盖劳损,也在阴冷湿气里泛起沉滞的钝痛,双重痛感交织缠身。
陆林州脚步微顿,不过瞬息,便再度稳步前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脑海骤然掠过分手那日的画面——阴沉天色下,有人伸手揽住她的肩,温柔护着她坐进车里。
数年光阴,这一幕始终清晰定格,从未褪色。
他守着年少诺言,困在原地岁岁沉沦;她远赴万里山海,彻底翻篇过往,拥有了全新的人生。
冰冷雨水冲刷过硬朗眉眼,终究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尽数融进滂沱雨幕,无人察觉。
他独行雨夜,所有隐忍的爱而不得、无可奈何,皆源于这道他认定终生、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
同一场连绵冷雨,隔了数公里的公寓,是彻底崩塌的温柔悲恸。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寂静,玻璃杯坠地,碎裂一地晶莹狼藉。
顾安心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俯身收拾碎片时,指腹被锋利的玻璃碴划破,猩红血丝点点溢出,她却全然麻木,感受不到丝毫痛感。
常年紧绷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断,轰然坍塌。
沈哲终究放心不下,轻轻推门而入。
他静立玄关,看着蜷缩在地、终于肆意崩溃落泪的顾安心,眼底翻涌经年的复杂心绪。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安静伫立,留给她全然释放情绪的空间。
他素来知晓,顾安心性子坚韧内敛,半生心事皆独自封存,从不对外人袒露脆弱,积压数年的委屈与煎熬,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良久,顾安心的哭声渐渐微弱。
她缓缓抬首,眼眶红肿不堪,满脸泪痕,视线朦胧模糊,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对着沈哲,道出了她与陆林州藏在岁月里的所有过往。
她讲高中校园里纯粹青涩的心动,讲年少相伴的温柔点滴,也讲那场改写一切的、发生在北国小镇的刺眼误会。
她终于吐出深埋心底多年的真正症结。
当年,她千里奔赴军营,满心欢喜想要给他惊喜,却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撞见最刺目的一幕。
陆林州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胃病剧烈发作,眉眼紧蹙,隐忍承受着翻涌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