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年轻的护士,满脸心疼,抬手探入他的衣服下,温柔细致地替他揉按胃部,动作亲昵自然,妥帖入微。
那一幕,瞬间碾碎了她所有期待,碾碎了她上前的勇气。
可困住她数年的,从来不止这一场浅显的误会。
旁人艳羡的顶级家世、位高权重的父兄,是外界赋予她的耀眼光环,却也是她一生挣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人人都当她是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唯有她自己清楚,那见不得光的私生身世,是她刻入骨髓的晦暗,是她永远无法摊开在阳光下的隐秘。
反观陆林州,家境干净纯粹,人生坦荡磊落,家人质朴安稳,一生清清白白无半分阴翳。
她心底是极致的自卑与怯懦。
这般背负晦暗底色、活在家族阴影里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干净纯粹的人生。
她怕自己复杂隐秘的出身,玷污他安稳平淡的生活;怕身后盘根错节的纷争羁绊,打乱他坦荡顺遂的前路。
所以她退缩、回避、狠心斩断所有牵连。
不是不爱,是太过深爱,才不敢拖累,不敢羁绊。
今日久别重逢,他疏离淡漠的神态、客套疏离的寒暄,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顾安心边诉边泣,积攒数年的思念、隐忍、卑微与遗憾,尽数倾泻而出,溃不成军。
沈哲静静伫立,全程默然倾听,未曾打断分毫。
他眼底经年爱而不得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彻底沉淀为通透的理解,与沉甸甸、毫无所求的疼惜。
他终于彻底读懂顾安心。
她的疏离冷漠皆是伪装,她的婉拒远离皆有缘由。不过是心底年少情深根深蒂固,又被身世枷锁牢牢困死,进退两难,爱恨无依,再也腾不出分毫心,去接纳旁人的温柔。
看着她痛彻心扉、几近透支的模样,沈哲轻轻叹息,转身从酒柜取出低度甜酒,倒满两杯,递至她面前。
顾安心抬手接过,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清甜酒液滑过喉间,却丝毫抚平不了心口翻涌的剧痛。
几杯下肚,本就浅薄的酒量彻底不敌醉意。她眼神涣散,无力靠在沙发上,口中一遍遍呢喃着陆林州的名字,念着年少纯粹易碎的温柔承诺。
细碎的哭声缓缓消散,她最终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纵使坠入梦乡,眉宇依旧紧紧蹙起,藏着化不开的不安、痛楚与遗憾。
沈哲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妥帖安置在卧室床榻,细细为她盖好被褥,用温热毛巾轻柔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又默默收拾好客厅满地狼藉。
他静立床边,凝视着睡梦中依旧难安的少女,心底万般执念落尽,只剩温柔的成全与妥帖的疼惜。
良久,他轻手轻脚退出卧室,轻轻合上公寓大门,将这一室破碎的年少情伤,温柔封存。
雨夜绵长无歇,整座城市浸没在无边湿冷里。
街头独行的少年,困在普通家境的自我认知里,认定自己高攀云端的她,数年执念,一朝终歇。
屋内沉眠的少女,困在晦暗身世的自我卑微里,自认泥泞之身配不上他的清白坦荡,岁岁沉沦,无法释怀。
他们之间,隔着两道全然独立、无人看破的心墙。
他以为她身在云端,一生璀璨无忧;她自认身陷泥沼,满身晦暗不堪。
两个彼此深爱、最为骄傲的年轻人,各自抱着「我配不上你」的虔诚与自卑,亲手推开了彼此,被岁月困住数年,离散数年。
咫尺相望的距离,终究成了跨越岁岁光阴、无解无终的万里天涯。
雨落彻夜,潇潇未歇。
两座心事重重的人,两两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