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赶不上变化，茶叶不能捂，即使都摊在堂屋，但时间久了也会坏掉，于是三天的时候，苏永学觉得先把家里的茶叶都带到茶厂去卖掉。

苏知遇在竹篓翻了又翻，唉声叹气的絮絮叨叨，最后还是沈未然看不下去，安抚了好久，才打起精神来。

砍柴过岭又过坡，

岭上山鸡尾拖拖。

岭上山鸡尾摆摆，

展翅飞过虎狼窝。①

少年嗓音清亮，带着乡间口音的山歌在山间回荡，惊得几只在树顶看热闹的杜鹃，扑棱棱飞走。

沈未然跟在后面，看着他一会儿扯树枝，一会儿扒拉果子，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兴奋，心里的那点愁绪也消散不少。

“前面那栋吊脚楼里的人家也姓尹，不过跟我们后坡的尹叔家没什么关系，他家有一丛超级好看的美人蕉，我一直说挖点根回去的，但每次都忘记。”

苏知遇啃着刚刚从树上薅下来的李子，指着前方露出屋檐一角的地方絮絮叨叨。

穿过一道木槿围出的小径，沈未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向青石阶的尽头，吊脚楼的背阴处，果然看见了那丛美人蕉，宽厚的叶片间，花朵开得正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嚣张的艳丽。

他突然想起自己大学那会儿，连续打了半年工就为了跑到另一个城市去看牡丹，结果错过花期，只看见空荡荡的叶片，最后带着满心的失落回到学校，也是从那以后，他出行总会顾虑很多，再也没有那股不顾死活的冲动。

几人沿着石阶往上，几声犬吠传来，尹家大门紧锁，屋檐下那条黑白相间的大狗，蹦着绳子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在苏永学的呵斥下，呜咽几声，夹着尾巴回到狗窝，依旧警惕抬着脑袋。

“嘿，咬不到我吧，我每次路过你都要叫，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么帅气的我，你怎么就记不住。”

苏知遇一边走，一边教训大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一直到走下另一条台阶，拐角再也看不见吊脚楼，嘴里还在愤愤不平。

沈未然扶着身后的背篓，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想到自家以前养的那条小泰迪，也是这样，出门的时候见到大狗，总要凑上去嚷嚷几声，等大狗凑上来的时候，又夹着尾巴藏到他身后，偶尔还顺着裤脚往上使劲攀爬，恨不得连屁股都藏起来，仿佛刚刚的嚣张只是个错觉。

几人沿着山路上坡下坡，最后停在山顶的一处平地，苏永学小心翼翼将背篓靠在山壁处，又去帮沈未然卸下背篓。

“在这儿歇会儿吧。”

苏知遇连忙跑到旁边，卸下自己的小背篓，取出水壶给两人送过去，“快喝水，终于快要到了，我滴老腰啊，累死我了。”

苏永学接过水壶，白了他一眼，“小孩子哪里来的腰？”

苏知遇一听不乐意了，特意走到他面前扭了扭那截细腰，“怎么没有，这不是腰是什么，没有腰我上半身和下半身怎么连在一起。”

苏永学懒得搭理他，坐在石板上喝水抽烟。

苏知遇无趣地撇了撇嘴，哒哒哒跑到沈未然身边，一屁股坐下，指着前方的山巅，“看，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观音菩萨飞走的地方，可惜我没去过。”

沈未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树林贴着石壁生长，密不透风，像一道厚实的屏障，一路延伸到山顶，堆出一处山尖，树木也格外茂盛。

“沈哥，你说真的有神仙吗？你看那些山都和天连在一起了，白云里面会不会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沈未然望着远处白雾锁顶的山巅，沉默不语。

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水汽蒸腾的自然景象，山的那一头究竟有没有神仙，他无从知晓，他只见过欲望滋生的都市，只有痛苦挣扎的凡人，以及在人心深处滋生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