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清睡着了。
在梦里,他想起来,他家客厅曾经是有一个大书柜的。
李舒清是个学渣,但还挺爱看书,喜欢拥有自己的书的感觉,胜过在图书馆里共用借阅。
书柜里的书由他一本一本,一年一年,感兴趣的、喜欢的,买回来了。
地理杂志一期不落连着买了三年,月刊年刊都买了,放满一整层。
大部分的书,李舒清都看过了,地理杂志上还用荧光贴标记满了他特别喜欢的图文。
李舒清买书的钱也靠攒。
买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喜欢,买完之后也诚心诚意看了,看完之后却就那么放在那里。
书积攒下来,多得把书柜隔板压得有些下陷,李舒清还想着等有钱有闲,挑个新的书柜。
看过的、没看过的书,放在那,一年两年三年没拿出来翻阅过。
或许没那么久,心理上的时间间隔比实际上大得多。
落在书本上的尘也是真真切切累积着,想整理,想在大晴天把书全部拿出去晒,等一个好时机,等待、拖延,最终一次都没付诸实践过。
旧的书泛黄,发霉,李舒清就把它堆到下层。
书太多了,就把书分成里外层放着。
视线齐平的位置放他最喜欢的书。
这个书柜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家里的角落,是每次梁谦过来、他都要炫耀一下的地方。
直到两年前,书柜中开始出现蟑螂。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直出现。
把它打死了、买蟑螂药放到家里各个角落也无补于事。
就是书柜那频繁出现蟑螂。
层板上僵直腐烂的尸体,移开书本后巨大的阴影,看得李舒清头皮发麻。
李舒清小时候,村里下暴雨时,河涌水位上涨,会淹没到村子里。
淹过脚踝,没到小腿,河水脏兮兮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
李舒清穿着拖鞋趟水而过,脚上痒,抬脚看,一只蟑螂从他脚趾头爬过、飞走了。
当时场景记不清了,李舒清倒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害怕那东西。
大的,小的,会飞的,静止的,死掉的,通通都觉得恶心。
他在书柜发现蟑螂之后,叫妈妈帮忙清理。
妈妈很忙,妈妈要上班,妈妈不在意李舒清的书本,也不在意书柜里的蟑螂。
妈妈并不喜欢李舒清对蟑螂都会感到害怕这件事。
一天又一天,书柜成了家里唯一灾区。
没法再拖、没法再等了,李舒清终于在再一次发现烦人尸体后动手清理。
李舒清把书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会窜出来的不明物体,看见活的时还是会吓得惊颤。
书柜里的蟑螂基本都是大蟑螂,死的,活的,还有被夹在书本里面枯掉的。
一小部分书有了蟑螂爬过的痕迹,放在最下层的书发黄、蒙尘、泛旧。
头皮一次次发麻过后,余悸难消。
起先,李舒清只是的确只是想整理。
当书一本一本装满了六七个大箱子之后,他还是觉得过于冗杂。
想整理,想筛选,想舍弃一部分。
捐书的念头早在以前好几次造访过他,他懒得整理,也懒得打听途径,一直没动。
这次借着清理,他直接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人来挑走一些。
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得多,李舒清还没回过神来,箱子里的书本就全被拿走了。
心情空落落又有点满,拿到书的人高兴,他也不用再担心书在家里受冷落和被蟑螂侵袭。
有点释然,又有点空虚,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看起来都珍惜爱惜书的样子,有的人大量地带走了他的书,就像在捡路边的绿化芒和木棉花。
还有点没由来地发慌。
其实也不是没由来,是提前预料到会被责怪。
妈妈不会同意把书免费送出去,她让他整理后把书装在箱子里,然后她回来处理。
可李舒清知道妈妈的处理大概率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妈妈可能把这几大箱书闲置在家里,也可能当废品卖了。
至少书给了邻居,还算是到了需要它的人的手里。
妈妈的火气比李舒清预料的要大。
李舒清印象中,他是第二次看见妈妈那么生气。
薛丽琴听到这个消息后,怒气都不需要积累就一下达到了巅峰:“你这么了不起,以后都不要跟我商量任何事情。”
颤动的冷静的宣判,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李舒清痛苦。
薛丽琴撇开眼不看李舒清,怒气在脸上凝成霜冻,说完这一句之后就径直回了房间不再开口。
饭都不吃。
李舒清脑海里轰一下空白了,思绪地震般坍塌,四顾茫茫,嘴唇咬了两下,跟进主卧,唇齿半天磨出一句:“你先冷静一下。”
李舒清爸爸在客厅,声音传过来:“免费得来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珍惜的。”
后来的事,李舒清记不清了。
冷战了,吵架了,薛丽琴又骂李舒清了。
李舒清没有办法劝慰薛丽琴,薛丽琴也没有办法理解李舒清。
李舒清痛苦,因为让薛丽琴痛苦而更痛苦。
他不理解,他只是处理了自己买回来的书,为什么也会让薛丽琴那么愤怒。
更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说出来的话能那么难听。
她说她不懂他每一天都在想什么,说他发了疯,说他神经病,说他书白读了、脑子有病,说他把书送人是多么错误,养他一点好处都没有、还不如生块叉烧。
从来不看书、骂他买书、看似一点也不在乎他的书的人,突然展现出比买书的人更深的对这些书的舍不得。
薛丽琴气急了才说那些话,那些话也还是很难听。
薛丽琴让李舒清将心比心体谅一下她,李舒清想了,他从未对薛丽琴说过那么难听的话。
他连想都想不出来那么伤人的话,
也没有办法理解,那么伤人的话竟然出自那么亲近的人嘴里。
这当然不是李舒清和薛丽琴的第一次争吵,也不是最后一次。
母子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那次争吵不过是连绵细雨之间突然下起的暴风雨。
变形的书柜,李舒清在当天吵架冷战后一个人拆了,拖到地下车库,拖几百米,送到垃圾站丢掉。
李舒清此后再也没有买过书。
李舒清后来没那么害怕那东西了。
暴风雨会平静下来,回忆随着光阴流转会褪色。
梦醒了,李舒清现在已经没法肯定地说自己没错了。
痛苦早就消散,痛苦又绵延不绝。
“李舒清,”覃照蹲在地上,视线和躺着的李舒清齐平,指腹点了点李舒清皱着的眉头,“你为什么醒了就不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你的书看完了?”李舒清坐起来,记忆不清,梦境在醒来后也迅速模糊,他低头按了一下手机,看时间。
居然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了吗?
“没有,”覃照拿手指在李舒清手背上点着,悄悄给他灌点灵力,“字太多了,看着晕。”
哦。
李舒清没有出声,坐在沙发上,慢慢回神。
覃照没起来,依然抬着头看着李舒清,看着看着,唇角无声浮起。
“李舒清,你看这个。”覃照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字典翻开、捧起来。
李舒清家里也曾有过好几本这样的大字典,随着那次赠书活动,一本都没留下。
李舒清恍神一瞬,视线焦点缓慢落在覃照指尖。
覃,原来还能念tán啊。
覃照等了等,又快速地翻了好几页,又把字典捧起来,给李舒清看。
照,这字李舒清认识,熟悉。
“我的名字。”覃照说。
原来覃照是这个“覃”“照”。
覃照抬着头看着李舒清,零落的短发朝侧边分开,眉毛很长,笑起来的眼睛像两弯趴着睡觉的月牙。
幽绿色的眼睛映了光,亮晶晶的。鼻梁很高,颧骨两侧的肌肉被笑意堆起,也润泽莹亮的。
再往下,字典挡住了脸,李舒清的目光又回到那双眼睛上。
真漂亮,干净,清澈,没有暴风雨,没有淤泥,仿佛没有被痛苦浸染过也不会把痛苦带给任何人,那自然而然的专注的视线小火一样慢慢煨着李舒清的心灵。
于是李舒清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覃照是会说喜欢他做的饭的人。
李舒清当时心里有些触动,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那句话带给他的温暖的分量。
覃照。
这名字真好,真贴切,他就像深深吸饱了阳光的人,也把温度带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