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刚过,街道上还有些残余的爆竹红屑,没多少人,有些冷清。
几滴毛毛细雨飘下来,若有似无几点湿意。
气温升升降降,雨丝飘到枝丫上,先贴了些春意。
三百年前,覃照也是在类似这样的一个春日里破土而出。
他原身是李家在院子里种下的扁柏。
一棵普通的扁柏。
没想过自己能活那么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迷迷糊糊有了些神智。
看着李家的人一代代变老,看着李家的人一代代长大。
不知道天地日月为何物,不知生存和死亡是什么。
平稳度过三百年,魂凝灵齐,可以幻化出人身。
可覃照不懂,一棵树,为什么要变成人。
砍伐、天雷,都是他化人要经历的劫。
覃照想,熬不过就算了,生老病死,也不过是树的日常。
李家的人却比他更在乎它。
李舒清的攀爬是他有了灵智后得到的第一个拥抱。
李家把断裂的老树栽到了他看着长大的那些人的身边。
李舒清亲手种出了新树。
覃照生来就是一棵树,也只会当一棵树。
他不知道怎么当一个人,于是仍然只是以灵身安眠于树中。
李舒清从楼上跳下来,他不懂。
覃照又有点懂——毕竟他也濒死过。
死亡就是没有办法再享受阳光、雨水、养分和月色。
一想到李舒清没有办法再获得这些,覃照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于是覃照在李舒清落下时用灵力托住他,用树身接住他,再真真切切以人的姿态抱住他,默默输送灵力替他疗伤。
覃照不懂李舒清为什么想死。
可覃照想,他至少要接住李舒清。
“你想吃什么?”李舒清走在前头。
新村里头餐饮店不算太多,还没全部恢复正常营业。
有粥底火锅,有茶点,有粤菜,还有日料和土耳其菜。
去别的商场也不远。
差不多也都这些东西,选择更多一点而已。
覃照没有回答。
覃照第一次当人,对礼仪习惯一概不懂、语言不精通,走路都不会。
两条腿枝干般梆硬,两只脚踩在地上和根扎在泥土里的方式不能相同。
一脚深,一脚浅,平地上都走不平。
绿色的眼睛不看着李舒清,就往下盯。
松软的草地、湿漉漉的沥青路,每一步都走得认认真真、踉踉跄跄。
“疼?”李舒清瞧他跟瞧扒着栏杆学走路的小孩一个样。
看绿眼男人短袖长裤外露出的皮肤,并没有看见伤口。
覃照停下脚步,抬头看李舒清,思考要思考好久,片刻后才摇头,表示“不疼”。
“哦。”李舒清应了一声。
李舒清走慢了点。
想着,如果对方摔了,他也能接一把。
走了两步。
又想,如果是他,会不会因为这窘态而尴尬。
算了,干脆就并肩走在身边。
覃照侧目去看李舒清挺立的腰背、走路时带风的衣袖、双腿迈开并拢的步幅……
李舒清懒懒散散惯了,走路姿态都懈怠,神色淡,臂膀牵连着腰腹微动,腰腹以下迈步从容。
覃照也慢慢挺起腰,在模仿中学平衡。
他走李舒清走过的路,踩李舒清在地面上留下的清浅脚印。
李舒清看覃照落后好几次,起先还重新放慢脚步配合,后来便不管他,任由覃照选择两人之间的距离。
覃照会走路了。
但覃照还是个人类社会标准的笨蛋。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李舒清把他带到了卫生站,按坐在诊室,他也分不清这是饭店还是医院。
“做个常规检查。”李舒清用自己名义挂的号。
村里卫生院人少得很,候诊区空荡荡,护士坐在咨询台静音刷抖音。
三间门诊科室就开了一间。
白炽灯混着窗外灰色的光线溢满室内。
给覃照看病的那个医生大约有四十出头了,在村里卫生站工作,是个不会说粤语的外省人。
“谁来看病?”那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话语速不算快,声音低,带点口音,低着头抬起眼看李舒清和覃照。
坐着的是覃照,站着的是李舒清。
覃照正对着医生,却扭着头看李舒清。
“他。”李舒清站在覃照背后,一只手伸过去,兜着覃照下巴把人面向医生。
“哪里不舒服?”医生看了一眼覃照,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记录。
覃照没说话,用一种看其它花花草草的目光看着医生。
“疼不疼?”李舒清问。
覃照愣了一阵,摇了摇头。
医生戴上听诊器,把一头贴向覃照胸膛。
覃照想往后退,被李舒清挡住。
咚。咚。咚。咚。
覃照感受到自己低沉、短促的心跳声。
医生接着按常规检查了一下覃照的身体。
边按边问,通过李舒清转述,覃照才回答。
“没什么问题,”医生放下听诊器,“要开个血常规验一下血吗?”
医生看了看李舒清和覃照。
说实话,李舒清看起来身体比覃照差多了。
脸色、唇色是常年宅在家里又不运动的苍白,从七楼坠落下来、砸破树冠,砸到地上,被覃照偷偷护着,大问题没有,皮外伤不少。
李舒清就是懒得看。
身体有点疼,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
活就活着,死了就算了,差不多就这想法。
“你想做吗?”李舒清问覃照。
覃照在场,又像是不在场。
身体检查关于他,可他又全然懵懂。
“算了。”李舒清替对方做了选择,“不做了。”
李舒清一直觉得这种常规检查检查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哪怕砸到人也不可能给人砸出个贫血、糖尿病什么的来。
“如果要查精神上的问题,得去大医院挂专门的心理科。”医生随口一提。
“哦。”李舒清应。
脑子的问题,那就是没什么问题。
李舒清交了钱,带覃照走。
卫生站外面是池塘。
灰蒙蒙的天色亮了点,还有些阴。
池塘里的水也显得幽暗幽暗的。
池塘中间有一只大的石龟,周边几根竹竿,不知是固定的还是掉下去的。
李舒清没有探究过。
这池塘里最多的是龟,大的、小的,爬到石台上一动不动。
潜在水里,仰头呼吸。
覃照好奇地走到栏杆边看。
几只龟缓慢地周游着。
地板湿漉漉的。
池塘旁边是一棵被圈起来的大榕树,也一两百年了,比覃照年轻点。
不下雨时,老人们在那坐着,看看乌龟,看看树,看看鸡,看看来庙里拜神的人。
下雨了,老人就在门口的石凳上坐。
发发呆,聊聊天。
覃照抬头看过去,老人也看到了覃照。
榕树的须在中间随着风轻轻摆动。
度过的漫长岁月融在静默里通过视线传递,不知不觉,无声无息,有着同样的感知。
对视很短。
老人先收回视线,继续和同伴说话。
李舒清走在覃照旁边,等了一阵,等覃照回过神才带着往前走。
李舒清也是这会才发现,就这么一会儿,覃照从刚才散装的走路姿势,到现在已经能走得很稳了。
搞不明白,也懒得搞明白,不想去想刚才对方是装的还是现在不疼了。
他刚才或许帮过他,他请他吃顿饭,这就算了。
李舒清带覃照去吃粥底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