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舒清又一夜没睡。
思绪仿佛还很清醒,眼神却怔愣。
无神漆黑的双眼在带着微光的室内缓慢探寻。
呼吸的是沉淀了一晚的闷风,头重脚轻,走路像游,身体轻飘飘的。
叶子落下轻飘飘。
人的身躯从七楼坠落,是沉甸甸的。
破开虚空的晨雾,掠过平日常见的屋影:
方的灯,圆的灯,空空如也的阳台,晾满了衣服的阳台,种满了绿植的阳台,简朴端正的阳台。
深浅阴影下的家具,或温馨或精致或杂乱的摆设。
每个人的家都不一样,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家,不一样的错落布置。
李舒清常常待在家,偶尔长长凝望窗外。
这些时刻,他说不清自己是在看什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一栋栋的高楼夹着蓝天白云,一层层楼里有午后搬椅子去晒太阳的老人,稚嫩得还需抓住栏杆才能稳住身形的小孩,锻炼的,晾衣服的……
现在,在这个,刚有一丝光亮的清晨——李舒清坠落的时间点。
没有人。
挺好。
够早。
连周游的猫狗都没有祸害到。
李舒清死到临头,发现自己确实不怕死。
急速之间还来得及欣赏他每次楼下散步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三楼楼台。
那户人家把阳台天花板用双色木纹宽方砖填满,种了花,绿藤半爬满栏杆。
窗外还正对着棵扁柏树……
咚!
李舒清背部撞在二楼雨棚。
巨大的冲击力让疼痛和失重感一同惊醒。
连带着没边际的联想——他感觉自己像颗肉丸一样弹起,在空中翻滚。
这次也多看三楼那阳台一眼了。
而后整个人失控弹向他家那棵树。
对。
是的。
YES.
那棵扁柏其实是李舒清家的。
李舒清的爷爷的爷爷的……不知道哪个祖辈亲手栽下的扁柏。
种在李家院子里,世世代代,人陪着树,树陪着人。
沧海桑田,城市变迁,新村容不下这棵几百年的老扁柏。
可那几乎是李家的根啊。
李家才不肯让村里领导带来的人砍树。
李家太公拄着拐杖坐在树下,李老爷子拿着把菜刀在前面拦人,儿子儿媳有的护着,有的劝着。
当时五岁的李舒清趁人一没留神,爬上了树。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爬的,那么高一棵树,李舒清攀上去了,吓得众人又惊又怒。
但怎么劝怎么骂,李舒清就是不下来,一呆呆到砍树的人肯走为止。
拆迁队天天来,李舒清就天天都爬上树。
也拦不住。
拆迁队带着家伙半夜偷偷来那晚,一道雷先劈向了那参天大树。
坚韧壮实的扁柏被劈开、裂断。
枝枝蔓蔓,森森落下,连压几座房屋,却没伤人。
李家太公心猛地一跳,一命呜呼了。
落下的扁柏,枝叶被用在李太公的葬礼上。
树没死,天灾,人为,散散乱乱,失落大半,剩下树根树干被移植别地。
它和他一起被埋进山间祖坟。
一个在坟里,一个在坟边。
一个长眠,一个过了一段时间后长出新芽。
一丁点初长的绿,在荒芜的山上摇曳。
断下来的枝条也被保留。
李家人试了很多办法,终于种活一株。
旧的枝条,新的扁柏,留在新村,重新长了二十年。
好不容易长得高些、茂盛些。
二十五岁的李舒清往老祖宗小扁柏上一砸,砸断了三根大树杈,砸秃了一小片树冠。
丛生的树枝从他身上擦过,极像一个拥抱。
李舒清很痛,很冷,幻觉有人抱住了他,托着他把他放到草地上。
死了吗?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该死了吧。
死了也没什么。
死了反倒清净。
“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强光倏忽扫过闭上的眼帘,晃晃悠悠,恍恍惚惚。
李舒清紧了紧眼,心想到了地府,鬼差的声音也不好听。
中年大叔,抽惯了烟,熬惯了夜,不怎么好脾气的那种破嗓子。
“喝醉了还是在发神经?”破嗓子持续发力,声源还越来越近,“不要搞三搞四的。”
错了。
他死了。
是真的游魂野鬼。
死了也会痛吗?
死人的地方也那么不清净吗?
李舒清下意识偏了偏头,身体梗涩得很,身下枕着的硬邦邦的。
眼皮沉到了底才不情不愿地睁开。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心脏惊缩,呼吸停顿住。
“你俩大清早不睡觉在这扮什么游魂野鬼!”出声的那保安走到李舒清跟前了,叼着根烟骂骂咧咧的,“隔这演人鬼情未了呢?”
谁是人?
谁是鬼?
死了吗?
李舒清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李舒清睁眼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长得挺年轻……挺帅的。
眼睛是绿色的。
有点帅。
一双干净、沉静、无害的眼睛。
有点帅。
他在他怀里……
“你谁?”李舒清动了动,浑身的酸疼麻泛起,身体僵到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