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在村里,市场楼上,门口吊着根还挂着果的柿子树树枝。
覃照入门就看着这树枝,盯着看着,又走不动路了。
李舒清以前和家里人来这里吃过几次,之前来还没看见这摆设。
在家里总是感觉日子每天都一样,每次出来,时间好像才流动起来。
李舒清想,这人倒是对什么都好奇,也不催他,等他看够了才往里走。
店里人不算少,村里老人和外地食客占了大半间酒楼。
穿着黑衬衫黑长裤的服务员带着李舒清和覃照走到四人座空桌。
李舒清点了点海鲜,又另外点了茶点。
覃照看、听其他人说话。
李舒清帮覃照烫了杯碗筷子,重新添了茶水。
服务员上了扇贝、生蚝,覃照又盯着看。
上了虾,虾还活着,在动。
覃照凑近了一点,虾突然弓身弹起。
覃照猛地往后仰,眼睛都睁大了,屏着气。
虾跳一下,覃照站了起来。
虾又跳了一下,覃照躲到了李舒清身后。
顿了一顿,又拉着李舒清的椅子往后。
“我们的虾每天都是鲜活现捞的,等水开了就可以烫了。”服务员把热毛巾分发到桌上,惊讶后礼貌且文质彬彬地说,“等一下让我来就好。”
“怕什么。”李舒清被覃照拉得眼角直跳,按着覃照的手站起来,把人按回椅子上。
覃照还想站起来。
服务员见客人是真害怕,粥底沸腾了,便说:“我先把虾下了?”
“下吧。”李舒清说。
服务员下了虾就盖上了锅盖。
玻璃锅盖,从外边还看得到虾是怎么样挣扎的。
虾啪嗒啪嗒撞击玻璃。
覃照转身就抱住了李舒清。
“等会它就在你肚子里了,也要害怕吗?”李舒清无语,“你平时不吃虾?”
李舒清想把人扯下来,像要扒一层皮那么艰难。
并且他甚至怀疑,要是他腰弯得再低一点、手再松一点,这男人能顺着这个姿势爬到他头上去。
“我喜欢男人的,你再这样,我不能保证我对你不会产生什么其他想法。”李舒清威胁道。
然而,覃照都听不懂李舒清的威胁,直到虾在锅里没再发出什么剧烈的动静,他才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
确认了安全才松手。
李舒清无语,扯了扯衣服之后重新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我自己煮吧。”李舒清让服务员离开。
“好的先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叫我们。”服务员离开前还讲了一下煮熟各种食材需要的时间。
李舒清把生蚝、虾滑和牛肉丸也放下去煮。
粥底火锅就是用白粥作为汤底、烫着各种食材来吃的火锅。
这粥底一般是用磨过的米浆长时间慢火烹煮,最后呈现出一种浓稠的米汤的状态。
它色白,清淡,口感绵软,米的甜香蕴藏在汤底之间,和海鲜、肉菜搭配之后激发出更多种层次的鲜。
粤式火锅大多如此,清汤锅、牛骨汤锅,汤底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味道,食客吃的是食材本身的味。
食材越新鲜,甜味越鲜。
煮熟的食材蘸料来吃,煮完食材后,加点葱、姜、香菜和菜丝,再喝粥。
在等待期间,李舒清还烫了几片牛肉。
李舒清打火锅时喜欢那种肥一点的、滑一点的肉片,他偏好肩膀肉和腱子肉。
也就是匙柄、匙仁、三花趾和五花趾这几种。
其它部位的牛肉也好吃,雪花、吊龙和嫩肉是许多火锅店的主打。
只是匙柄、匙仁、三花趾和五花趾是李舒清的“刚刚好”。
不韧,不柴,不硬,不软,一切都刚刚好,是他每一次点都不会失望、煮老了口感也不会太差的完美偏好。
而令他失望过也还是特别钟爱的部位是胸口油,胸口油的甘香是其他部位很难比拟的惊艳,不过这家粥底火锅菜单没有,所以李舒清没点。
李舒清吃粥底火锅喜欢搭配更多海鲜,这次就只点了两盘牛肉,牛肉丸和匙仁,都下下去了。
肉片薄,熟得快,新鲜的牛肉生吃都可以。
李舒清把肉片烫到变色了就捞起,放到覃照碗里。
覃照没等待就低下头,把嘴凑到碗里,被烫了一下之后用牙齿叼着,嘶嘶抽着气,慢慢把它咬进嘴里吃掉了。
纯纯的米香加上牛肉自身特有的香醇,不沾蘸料都好吃。
覃照眼神瞬间亮了,急匆匆偏头看向李舒清,眼里是很直白明显的欣喜。
李舒清顿了顿,第二次把肉夹给覃照的时候,手心托住覃照额头,拦了拦:“等等吧,还烫。”
李舒清这一次没直接把肉放到对方碗里,而是先蘸了料汁。
蘸料也是李舒清配的,蒜泥、葱花、香菜、芹菜粒、牛肉酱、两三粒小米椒、两三个辣椒圈,再加一点花生碎,生抽淋到六分满。
另外又用一个小料碟调花生酱和沙茶酱,一比一的比例,混合。
李舒清把肉浸到蘸料里,用覃照的筷子裹着些许小料夹起:“试试。”
覃照张嘴把肉吃了。
不烫了,还温热,蘸料的味道并没有喧宾夺主,而是更激发了肉的香甜。
怎么同样一片肉,不同的人手里,味道也那么不同。
覃照捧着酱料碗喝了一口,很快皱着眉吐着舌头。
李舒清也不管他,继续烫。
覃照眼巴巴看着锅,也不再急着把肉吃进嘴里,而是等着李舒清。
“自己夹。”李舒清把肉放到覃照蘸料碗里。
覃照不会用筷子。
看李舒清、看其他桌子的人,模仿着,也学不会。
两根筷子在手里总出溜,攥得太紧又不舒服。
他觉得这两根木头不像他树上的树枝那么能干、那么听使唤。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筷子在李舒清手下就能张能合、能夹得住肉。
覃照和筷子博弈了一阵,学不会又开始戳,戳都戳不稳,最后还是捧着碗,晃着蘸酱,再用嘴吸。
吃得有点脏。
李舒清把虾捞出来。
覃照又往后退,眼睛紧盯着,手举起来防备着。
“死了。”李舒清把变红的虾放到覃照碗里,“不会动了。”
覃照依然防备,仿佛生怕这虾会弹起来戳他一样。
他盯着它好几秒,用筷子戳它,确认它真的不会动了才拿手碰。
烫的。
对面有个小孩一直在对着碗里的食物吹风。
覃照也学着,双手放到桌沿,低着头,呼呼地吹。
“那哥哥在学我!”那小孩发现了覃照。
“你别看人家。”那小孩的妈妈教训他道,“好好吃你的。”
小孩爸爸在给小孩喂饭,边喂边给他擦嘴来着。
那小孩还是频频扭过头盯着覃照看,看,还要笑:“那哥哥吃得脸都花了哈哈哈。”
李舒清抬头看了那边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捞牛肉丸给覃照。
覃照专注在食物上,听得见别人说话,一知半解的,不如食物令他感兴趣。
他摸了摸虾,看它凉了之后再像之前那样蘸料吃。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舒清给他夹虾是放到碗里,而给他夹牛肉丸是放到蘸料碗里。
“他吃虾不剥壳!”那小孩惊呼。
覃照一口把虾尾嚼掉了,壳是硬的,肉是紧实的,酱料鲜甜。
他抬头,看着那小孩。
小孩那桌没点虾,覃照无师自通,硬气地看回去——我有虾,你没有哦。
小孩都没看懂覃照的眼神,只是看覃照开始连虾头都丢进去嚼的时候趴到妈妈肩膀:“妈妈,那个哥哥不疼吗?”
他不看覃照了。
覃照莫名还挺得意,不知道什么叫赢了,心里却有一种“赢了”的感觉。
他听到小孩说的话了。
疼?
覃照今天早上听到过好多次这个词。
他疼吗?
吃这个虾会疼吗?
还,行,吧。
覃照咬合力挺好的,而且这修成的人身也比较结实,他其实甚至可以不嚼就往里吞。
不过刚才吃牛肉是嚼了嚼感觉更香,所以把虾也嚼碎了。
没有牛肉好吃。
李舒清再把虾夹给覃照时,覃照把碗推回去,表示自己不吃虾。
李舒清就把壳剥了,再次把虾放到覃照蘸料碗里,示意他再试试看。
覃照眼神又亮了,拉着椅子靠近李舒清身边。
他这具身体,第一次尝到人类食物的味道。
好吃,好吃,都很好吃。
他发现,食物经过李舒清手里,都比他自己拿着吃的要好吃许多。
李舒清真不错啊。
李舒清真应该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