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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的衬衫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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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南河的水不动声色地流了两个月,空气里不再有那种黏腻的潮湿,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裴聿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节奏,沈咎不再每天都跟去,桑奇的事情堆到了脖子,海关那批货终于解决了,但清迈那边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公司,半夜回来也是直接去书房,电话一个接一个,泰语说得越来越快,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主卧,不管裴聿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帕查拉·颂蓬订婚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

那天是周四,阿念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让客厅显得没那么空,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滚动新闻。

“里提·颂蓬家族长子帕查拉·颂蓬与薇拉达·卡盛拉家族次女婚礼将于下月19日在卡曼举行……”

阿念盯着那条滚动的字幕。

帕查拉·颂蓬。

完婚。

下月19日。

遥控器从他手中滑下,掉落在地毯上,张以怀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攥碎。

“阿念?”张以怀快步走过,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在阿念身边,“怎么了?”

阿念死死的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女主持人在笑着讲某个明星的八卦。

张以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又回头看着阿念,阿念眼眶里慢慢涌上来的水光,一点一点地、像是从干涸的井底好不容易渗出来的水,每一滴都带着泥土的颜色。

“秦先生……要结婚了,下个月……十九号。”

张以怀缓缓握住了阿念蜷在膝盖上的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阿念。”张以怀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阿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眼眶滑到下巴,滴在张以怀的手背上。

“他要结婚了……他不要我了……”

张以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也能感同身受,先是莱恩,然后是裴聿,好像是谁都能把沈咎从他身边带走,所以他只能紧紧地握着阿念的手。

阿念哭起来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女主持人的笑,嘉宾在说段子,观众在鼓掌。那些声音和这个角落的画面形成了残忍的反差,世界在继续运转,热闹的、欢快的、对一个人的心碎毫不知情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阿念嘴里开始嘟囔着什么,张以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怕冷,以前一下雨他就总会感冒,这件外套……他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织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叠好毛衣上。

“刚开始不太会,织坏了好几个,这个……”阿念的手指在那件毛衣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沿着纹路慢慢滑动,“他还没看到过。”

张以怀的鼻子酸了一下,这件毛衣,阿念织了很久,那时候他还不太会织,针脚歪歪扭扭,织了拆、拆了织,一团灰色的毛线被他折腾得乱七八糟,秦皓语还嘲笑过阿念像一只小猫在玩毛线团。阿念有些不开心,一下午都没和秦皓语说话,后来阿念越织越好,第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这一件,是织的最好的,针脚细密,每一排都整整齐齐,领口和袖口用了不同的针法,收得很紧,穿起来会贴着手腕。

“能帮我一个忙吗?,能不能……托沈先生,帮我送给他?”

“好。”

张以怀找到沈咎的时候,沈咎正在书房里。

李恒坐在书房一侧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叠资料,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张以怀站在敞开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张以怀路过李恒时,李恒手中的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但目光从资料上移到了张以怀一闪而过的脚踝上,那里有一小块露在裤脚外的皮肤,白得像瓷。

张以怀把那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桌边,“少爷,这件毛衣是阿念给秦先生织的,能不能……帮阿念转交给他?”

沈咎视线落在毛衣上,深灰色的,在领口的内侧看到了一个用浅灰色线绣的小字——念。

“我让人送过去。”

张以怀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张以怀的手指在身侧绞了绞,目光从沈咎的脸上移到地面,“少爷,”声音轻了下去,“我在这马上……要一年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在他的脸上。

“快到……我父母的忌日了,我想去拜祭一下。”

李恒手里的笔被捏得微微发颤,纸面上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被带回来的那些人,没有资格随意出入。他们可以在庄园内自由行走,可以在花园里晒太阳,可以在房间里摆满他们喜欢的东西,可以享受到他们想不到所有奢靡的生活与待遇,但大门之外的世界,不是他们的世界。

李恒生怕沈咎下一句就是把张以怀打包扔给吞吞和努努,额间瞬间流下一滴汗,刚想开口训斥张以怀,沈咎先一步开口,“去吧。”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支票本,写了一个数字,十万。

“拿着,去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李恒拿笔的力气卸了不少,轻轻长呼一口气。

张以怀看着那张支票,有些不知所粗“少爷,不用,我——”

“拿着。”沈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张以怀乖乖的接过支票放进口袋,低声道谢。

沈咎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李恒,“让李恒陪你一起。”

张以怀转身看一眼李恒后立刻收回来,连忙道:“恒哥很忙,没必要因为这种事耽误他的时间,我自己去就行,一天就回来了。”

沈咎视线落在没有任何动作的李恒,缓缓开口:“那就让他挑几个人。”

张以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李恒坐在沙发上,纸面上的墨点已经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小小的花,良久,把把资料合上,“我去挑人。”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几天后,卡曼的凉意又深了一层。

主卧的窗帘还没有拉开,裴聿悠悠转醒,沈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七点零三。

裴聿小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沈咎的睫毛颤了颤,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9点有个会。”裴聿轻轻推了推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沈咎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慢慢聚焦,看到裴聿的瞬间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来。

“别去了。”沈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家陪我。”

裴聿宠溺的嗔怪道:“我8点要出门,你现在松开我,我还来得及洗个澡。”

“来不及了。”沈咎闷闷地说,“你已经迟到了。”

“我现在起来还来得及。”

“你现在起不来,所以...”沈咎抬起头,下巴抵在裴聿的锁骨上,“裴三少,你迟到了,既然已经迟了,不如就干脆别去了。”

裴聿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

沈咎在裴聿腰上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还好,清迈那边出了点状况,我要亲自去处理一下。今天走,明天回来。”沈咎的语气忽然变成一种撒娇的软糯“我下午走,所以今天你就在家陪我一上午嘛好不好?”

“嗯”,裴聿拿出手机,给童明素发了消息:会议改到下午三点。放下手机,就看到沈咎从撒娇切换到得逞的表情,知道自己在一种他永远搞不清楚的游戏里又输了一局,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亏了什么。

两天后的中午,裴聿在办公室,一楼前台说有人说是沈咎派来的人接他回家,裴聿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停车场,迎接他的不是沈咎的缠.绵,而是一个拳头,和浸满□□的手帕。

再然后,裴聿被摔醒,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和腰带,把他像货物一样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了地上,疼痛蔓延了整个后背,地面很凉,凉到他的皮肤在发烫,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所有的程序都在缓慢地重启。

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实。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用泰语骂脏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噪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

他的视线慢慢清晰了,看到了一双破旧的皮鞋,鞋头有烟头烫过的痕迹,然后是另一双鞋,运动鞋,白色的,已经脏成了灰色,再一双拖鞋,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和发黄的指甲盖。

“哟,醒了。”

一只手抓住了裴聿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裴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脸被迫仰起来,暴露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

好几张脸凑过来,不同的眼睛在同一张脸上扫来扫去“别说,”一个人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贵公子就是贵公子,脸肿成这样还是挺好看的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起来,笑声很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纸。

裴聿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十五个?二十个?数不清,他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他想说话,他嘴唇太干了,干到黏在了一起,他抿了一下,喉咙传来细微的刺痛。

“水……”他的声音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

有人嗤笑一声“贵公子要喝水,哈哈哈,给他喝啊,给他喝。”

裴聿的头被人松开,砸回了地上,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天花板上的破洞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变成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空洞。

耳边突然出现一个轻柔,细小的声音,“裴先生……裴先生……”裴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裴聿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张以怀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嘴角有血,他的身体也被牢牢的捆绑着,“裴先生……,您没事吧?”

裴聿摇摇头,“没事,你呢?你受伤了吗?”

张以怀轻轻晃了两下,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一块淤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立刻舒展开了,“没……没事。”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没怎么打我。”

裴聿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从地上坐起,张以怀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污渍,膝盖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大块擦伤,血珠从擦伤的伤口渗出来。

裴聿手腕被绳子绑在身后,肩膀的肌肉有些酸痛,随后,裴聿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20多个人,还有几个人在厂房另一侧的阴影里躺着,武器的位置很分散,腰间的枪,桌上的刀,墙角的钢管,门的数量是两个,后面的那扇门被杂物堵住了大半,只有前面的门是通畅的。

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办法是拖,拖到沈咎发现不对,找到这里。

裴聿相信沈咎会来,没有任何逻辑,就是相信。

张以怀在他旁边,身体一直在发抖,他的呼吸轻浅且快,像受了惊的小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裴聿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张以怀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那层水光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像碎掉的玻璃渣。

“别怕,沈咎会来的。”

张以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打牌的人换了三局,喝酒的人又开了两箱,门口抽烟的人换了班。应急灯的光开始发黄,像是一种病态的、像要熄灭的暗黄色,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裴聿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

他不能只是等着,等着太被动了,他需要从这些人嘴里套出信息,“嘿。”

听到的人转头看向他,但并未理会,转回头继续打牌喝酒。

“我说嘿。”裴聿提高了一点音量。

一个人转过头来。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他看了裴聿一眼,“别费劲了,没人会来救你的。”

裴聿靠在墙上,“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疤痕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走到裴聿面前,蹲下来,裴聿清晰看到他鼻翼上的黑头和牙缝里的烟渍,闻到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胃酸的气味。

“你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裴聿到了卡曼后一直奉公守法的工作,唯一一个能用抢来形容的,就只有和沈咎一起合作的吉和港口了。

“吉拉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疤痕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回了牌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吉拉育。但这个逻辑不对,如果只是因为港口被抢,吉拉育应该找沈咎,而不是找他,除非吉拉育知道他和沈咎的关系,但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威胁沈咎?

厂房里的光线更暗了,应急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在最后的挣扎中发出惨淡的光。

忽然有个30岁左右瘦如骷髅的男人站起来,这人眼睛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光,一种原始肮脏的东西,像暗处水沟里泛起的油光。

他走到裴聿面前,蹲下来,捏住了裴聿的下巴,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股烟臭味更浓了,混着廉价白酒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别说,”这人歪着头看了看裴聿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贵公子长得还真不错。”

“哥几个好久没开荤了,”那人说着,手指从裴聿的下巴滑到他的衣领,指甲刮过皮肤的感觉像蛆虫爬过,“尝一尝贵公子的味道也不错。”

裴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人抓住了裴聿的衣领,正要往下扯,张以怀把自己的肩膀塞进了那个人的手和裴聿的衣领之间,整个人挡在裴聿身前,像一面单薄的、随时会被撕碎的盾牌。

“别碰他。”张以怀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那个人像发现了更有趣的玩意,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笑,“哟,还挺护主。”随后一把抓住张以怀的头发,用力甩出去,他被摔在地上,肩膀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以怀!”

裴聿身子向张以怀倒下的那个方向冲了一下,就被那个人死死拽住他胸前的绳子拉了回来,手腕的绳子勒进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

“行了。”一个声音从牌桌那边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穿着比其他人干净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里的头目。他走过来,俯视着裴聿,然后转头对抓着裴聿人说:“这个先别动。”

那人松开手,有些不甘地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大,反正都是要——”

“我说了,先别动。”头目的语气不重,但那人立刻闭嘴了。头目看着裴聿,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补充了一句,“等拿到钱,随便你们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裴聿的手在身后攥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走回牌桌的背影,把那具背影刻进了骨头里。

以怀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挪到了裴聿身边,“裴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裴聿的声音很低,“你呢?”

张以怀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还是摇了摇头。

牌桌那边重新热闹起来,裴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哎,你们看这个。”声音从裴聿的右边传来的。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一个人蹲在张以怀面前,捏着张以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那人的手指在张以怀的下巴上磨蹭了两下。

张以怀的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那人歪着头看了几秒,眼睛里慢慢浮起那种光,让他的胃开始翻涌。

“我见犹怜啊。”那人咂了咂嘴,声音里有种让人作呕的愉悦,“不愧是沈咎的枕边人,这个身份就够玩的了。”

听到这话,有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围住了张以怀,他们的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裴聿的手开始发抖,愤怒浓到他的血管都在膨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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