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些东西生根发芽。
比如沈咎在裴聿办公室里的那把椅子,从临时搬来的客座变成了固定摆设,椅垫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比如两个人之间那些原本需要试探的距离,渐渐地、不知不觉地,缩成了负值。
沈咎每天跟裴聿一起去公司,有时候上午,有时下午,偶尔会全天,中午在休息室的那张床上躺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童明素从最初的多加一杯咖啡,多备一份午餐,再到某天下午进来送文件时看到沈咎枕在裴聿腿上睡觉,裴聿一只手拿着文件看,另一只手搭在沈咎头发上。
童明素也只是轻轻叹一声,放下文件,悄悄出去。
周末的早晨。
“下周三之前必须清关。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但最后赢的只能是我们。”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李恒拿着一个文件夹,确认沈咎不会再拨出下一个电话,才向向前两步,“老板,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还有您要的那几家公司的尽调报告。”
沈咎抬了抬下巴,李恒把文件放在桌上后退,安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站姿永远是那样——微微侧身,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重心落在左脚上,随时可以移动,随时可以执行命令。
沈咎抽出里面的报告,目光在数字之间跳跃,偶尔在某一行停下,眉头微皱,然后继续往下。
李恒站在那里,被接到沈咎身边那天起,他就学会了等待,他不需要被催促,被提醒,只需要在沈咎需要的时候,恰好在那里。
沈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李恒知道,这是说话的时机了。
“老板,还有一件事,莱恩想学烘焙,问您是否许可。”
沈咎本就皱着的眉头又加重几分,“他又折腾什么?”
“可能是在庄园里没什么事做,想做点东西打发时间。”
沈咎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随他去。”
李恒微微点头:“是。”转身准备离开。
“张以怀的手腕恢复得不错。”沈咎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恒脚步一顿,身子略带僵硬的转回身面对沈咎,沈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报告上。
李恒的呼吸被这一句话打乱了节奏,悄悄的深吸两口气维持着平静,“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再涂一个月的祛疤膏,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沈咎缓缓抬起视线,上下扫了一遍李恒。
那双眼睛很平静,李恒读不出任何信息,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你对他很上心。”
李恒沉默了几秒,“张以怀是老板的人,”李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手腕上的疤会影响他取悦您,我需要他保持完美。”
沈咎的目光从李恒的脸上慢慢滑过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压在皮肤上能让人感受到重量。
良久,沈咎目光重新落在报告上,手指抬起挥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才微微沉了一下,随后立刻恢复了那副永远挺直的姿态,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花园,鸡蛋花树在热带的阳光下沉睡,叶子微微卷曲,张以怀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蹲在花园的一角,不知道在摆弄什么,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裴聿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另一侧的被子掀开着,床单已经凉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咎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雪松的气息,冷冽、沉稳,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森林。裴聿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被从梦里捞出来的惺忪。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主卧,走廊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走向二楼的书房,推开门。
沈咎坐在桌后,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泰语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像在下达不容置疑的指令,他的语气把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视线不经意扫到了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的裴聿,沈咎脸上的表情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阴鸷、冰冷、锋利,所有那些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灿烂到几乎刺眼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整张脸从冬天直接跳到了春天。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自己的方向挥了两下,等裴聿走近,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裴聿也顺势靠在他怀里,脑袋靠在沈咎的肩膀上。睡袍的带子松垮垮的当啷在地上,领口大敞,露出右侧锁骨窝里那颗朱砂痣。
沈咎视线扫过,腾出一只手帮他把带子系好,系完带子之后,在裴聿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咎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揽着裴聿的腰,下巴搁在裴聿的头顶,偶尔用泰语简短地回应几句,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一种“我在听,但你最好说快一点”的平淡。
“……嗯……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挂了电话,两只手都环上了裴聿的腰。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今天周末。”
裴聿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闹钟关了?”
沈咎的手在裴聿腰上停了一下,“什么闹钟?”
“我手机上设的闹钟,早上看的时候是关着的。”
沈咎沉默了一秒,“也许是你自己关的,不记得了。”
裴聿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着他。沈咎的表情无辜极了,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微微嘟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像笑又像撒娇。
“你关的。”
沈咎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脸埋在裴聿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周末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裴聿发现和沈咎争论这种事,就像和一只猫争论为什么要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猫不会给你答案,它只会看着你,然后用爪子把下一只杯子也推下去。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吗?”
“没事,就是海关那批货还没解决。”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烦,已经耽误不少我能单独和裴三少在一起的时间了。”
沈咎说烦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在控制之内,就是控制的手段不太好看。裴聿不需要知道那些手段是什么,只需要知道沈咎在掌控之中就够了。
上午的阳光把客厅晒得暖洋洋的。
秦皓语和阿念面对面坐在地毯上,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进入中盘,秦皓语的棋风一如既往地凌厉,阿念的防守像一堵软墙,力量全被吸收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秦皓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眉头皱成一个疙瘩,阿念安静地等着,手里握着一颗白子,拇指在棋子的边缘慢慢摩挲。
秦皓语落下一子,阿念几乎没有停顿,跟着落下一子。
秦皓语抬起头看着阿念,“你是不是在让我?”
阿念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没、没有。”
“那你刚才那手棋为什么下得那么快?”
“因为……因为您那个位置只有那一种下法。”声音越来越小,“猜到了。”
秦皓语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丝丝负气与无奈,“再来一局。”
裴聿和沈咎手牵着手走进客厅的时候,秦皓语刚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现都手牵手?我眼睛要瞎了。”
沈咎拉着裴聿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沈咎自然环住裴聿的肩膀,“你眼睛要瞎了是因为盯着棋盘看太久了,跟我们没关系。”
秦皓语翻了个白眼,阿念在旁边安静地把白棋一颗一颗摆好后,目光在沈咎和裴聿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脸上慢慢爬上丝丝红晕。
裴聿靠在沈咎肩膀上,目光落在阿念身上。他发现阿念变了不少,以前阿念只会在秦皓语说话时点头或摇头,现在他会主动说“我想吃那个”,会在秦皓语看书的时候凑过去看,也会偶尔会和他搭两句话,但依旧不敢主动跟沈咎说话,那些变化很微小,阿念刚来庄园时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怕太大声。
“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了。”秦皓语忽然说一句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沈咎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阿念会无聊。”秦皓语抬眼望向阿念,阿念有些无措和不安的晃动着眼珠,不知说些什么。
沈咎在裴聿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呢?”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关在这里太久了,他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念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白子,指节微微泛白。
沈咎先开了口,“你想去哪?”
秦皓语想了想:“你不是之前买了一座小岛,一直没去么?”
沈咎挑了一下眉。“岛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栋别墅。”
“有海和沙滩,还有住的地方,那就够了。”
“你想去吗?”沈咎问裴聿。
裴聿想了想:“最近项目不多,可以。”
沈咎又看向阿念,阿念低着头,整个小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他没想过进到这里后,还能可以出去。
秦皓语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到了岛上阿念想做什么?”
阿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想看海。”声音轻到像是怕声音会把什么东西打碎,“我从来没有看过海。”
秦皓语宠溺的望着他,嘴角向上弯了个小角度:“还有呢?”
阿念又想了想,声音大了些许:“我还想骑马,我在电视里看过骑马的人,很威风。”
沈咎笑了一声:“还真会选,我在那边养了几匹上好的马。”
阿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秦皓语弯着嘴角,看着阿念发兴奋的样子,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
“那就去吧,三天后出发。”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很轻,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把所有沉闷的东西都带走了。
四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几天的行程,裴聿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靠在沈咎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恒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有十辆车正朝庄园驶来,距离不到三公里,已经进入全员备战状态。”
沈咎“嗯”了一声,夹起一口鱼肉递给裴聿,裴聿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咎,沈咎感受到他的目光,握住了裴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着他放心。
沈咎放下筷子,难得的重视起这个事情,大概是不想让裴聿过分的忧虑,开口询问,“什么人?”
“还在查。”
秦皓语也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吃着东西,阿念面对着未知,身体本能的恐惧,向秦皓语身边靠的更紧了,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衣袖,秦皓语放下叉子,搂住阿念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怕什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你不是一直觉得沈六是吃人的妖怪吗?”秦皓语的手在阿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有这个大妖怪坐镇,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咎不满撇了秦皓语一眼,带着懒得跟你计较的无奈。
李恒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震动的手机,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板,是里提·颂蓬家族的车牌。”
秦皓语那只搭在阿念肩膀上的手,原本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听到李恒的话后突然顿住,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里提·颂蓬家族,秦皓语的家族,他的父亲来了。
阿念不知道秦皓语泰国家族的名字,只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不管是什么大人物,沈咎先生大概都会处理好,所以只是安静地靠在秦皓语怀里,把自己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交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埋进了那个人的体温里。
两人同时望向秦皓语,秦皓语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落在那半条吃剩的鱼上,落在叉子旁边那摊浅色的酱汁上。
沈咎放下了筷子“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在裴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恒跟在沈咎身后走出餐厅的步伐不快不慢,那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他们在告诉所有人:来的不管是谁,都不值得让他们加快脚步。
主楼大门外,沈咎站在台阶上。
李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拔出腰间的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