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在公司忙一天,在休息室,将西服脱下来,看到镜子中自己身上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想起今早沈咎的眼神。
嘲讽的,冷淡的,说“一时糊涂”的时候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自己先说了那些划清界限的话,沈咎只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了。
裴聿深深叹了口气,他和沈咎身上都有痕迹,是自己酒后乱性、不知轻重地折腾了沈咎,那些吻痕是“伤害”沈咎的证据。
所以他慌张,他逃避,他用最理智的方式试图把这件事抹平。
他以为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但沈咎听完他的话,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短暂,但那一瞬间,沈咎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然后那张冷脸就挂上来了,嘲讽的,无所谓的,“裴三少真是无情”“我也只是一时糊涂”。
裴聿当时只觉得松了口气。
现在他才开始想:沈咎为什么会有那个表情?
他将裤子里的手机拿出来。
有一条消息。
来自沈咎:
“七点”
裴聿盯着那两个看了几秒。
他想回复“好”,这是合同里的约定,没什么可犹豫的。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落下去。
最后他还是回了那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起身去衣帽间找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遮得住痕迹,遮不住发生过的事。
那就遮住痕迹就行。
傍晚六点,裴聿的车驶出公司。
童明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裴总,直接去奥玫庄园?”
“改地方了。”裴聿把手机递过去,“去这个地址。”
童明素看了一眼定位,河畔顶层餐厅。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临河的高楼前。
“湄南星光”是一家位于湄南河畔的顶级餐厅,以全玻璃幕墙和俯瞰河景的露台闻名。裴聿准时抵达,侍者恭敬地引他穿过挑高的大厅,走向最里侧的私人包厢。
门推开时,沈咎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此刻正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河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听见声音,他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三少很准时。”他举了举酒杯,“我还以为,今晚又要等。”
这话里带着刺,裴聿只当没听见。在长桌对面坐下,侍者上前为他斟酒。
“怎么换地方了?”
沈咎转过头烛光落在那张脸上,让那双原本张扬的眼睛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他看了裴聿一眼,目光在他领口的高领毛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里风景好。”语气很淡,“坐吧。”
裴聿端起酒杯,语气平静:“昨晚临时有事,失约是我的不对,自罚一杯。”仰头将酒饮尽。酒液灼热,顺着喉咙滑下。
沈咎看着他,眼神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良久,轻笑一声:“裴三少还真是……连道歉都这么公事公办。”
他走到桌边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我们谈谈公事。吉和港口的文物报告,张资那边松口了?”
裴聿放下酒杯:“暂时还没有。他说如果有合适的人帮忙说句话,事情会好办很多。”
沈咎挑眉:“合适的人指的是我?”
“如果沈老板愿意帮忙,聿合愿意在吉和的利润分成上,再让三个点。”
沈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玩味地转了转酒杯:“三个点?裴三少还真是大方,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裴聿迎上他的目光:“合同规定,三个月内你要帮我摆平所有麻烦。”
“合同还规定,”沈咎慢条斯理地回应,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你要每周三陪我吃饭。可你昨晚没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最终,裴聿先移开视线:“以后不会了。”
“最好如此。”沈咎靠回椅背,晃了晃酒杯,“张资那边,我会处理。三天内,你会拿到文物局的批文。”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接下来的沈咎没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像在谈一场普通的商务合作。
裴聿握着酒杯,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那种疏离的态度堵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今早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沈咎听完之后那个转瞬即逝的眼神。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堵在胸口,让他没法像往常那样平静地吃这顿饭。
“沈咎。”他终于开口。
沈咎抬眼看他。
“昨晚的事,”声音比预想的低,“我……”
“昨晚的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沈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裴三少亲自划的界限,我记得很清楚。”
裴聿喉结动了一下,“我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沈咎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酒后乱性,一时糊涂,当没发生过。这是你的原话吧?”
裴聿没说话。
沈咎笑了笑,那笑容未及眼底:“裴三少说得对,本来就是意外,没必要放心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河面,不再看他。
裴聿看着他的侧脸,那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能说什么?说“我后悔那么说了”?说“我不是想伤害你”?
然后呢?
窗外的河面上驶过一艘游船,灯火通明,隐约有音乐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