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私密度极高的的私人会所进行,张资带了四个人来,三个是他的下属,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就是他那位在文物局工作的外甥。
裴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握手寒暄。童明素跟在身后,适时地递上名片和伴手礼,包装精致,恰好显出心意又不显得刻意。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张资的酒量很好,几杯下肚,面色不改,话却多了些,他的外甥坐在裴聿斜对面,态度不冷不热,偶尔接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话题终于转到吉和港口。
张资晃着酒杯,脸上挂着一贯的为难表情:“裴总啊,不是我不帮忙,这是国家的政策,谁也不敢违背。文化遗产保护,现在从上到下都盯着,我们也是如履薄冰。”
裴聿微笑着接过话头,示意童明素递上一份文件:“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张局长的指导。聿合愿意额外出资五百万泰铢,设立一个滨水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专门用于老码头区的修缮和研究,这个基金,可以由您来指定负责人。”
张资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裴总考虑得很周到啊。”他把文件放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过……”
他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我听说,吉和港口沈咎那边也很有兴趣?裴总和他合作,可要小心点。那个人……背景不太干净。”
裴聿脸上的笑容不变:“生意就是生意,背景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成事。”
张资举起酒杯,“裴总大气,来,为合作愉快。”
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他送走张资一行人,站在会所门口,夜风一吹,酒意全涌了上来。
童明素上前扶他:“裴总,我送您回去。”
裴聿摆摆手,站稳身体,太阳穴像有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被击打,所幸意识还算清醒,“不用,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整理会议记录。我叫了司机。”
童明素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裴聿坚持的眼神,最终点点头:“那您小心”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裴聿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恶心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烟。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忽然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裴聿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那辆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沈咎的脸。
他就坐在后座,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车里没开灯,只有街灯昏黄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看着裴聿,眼神在阴影里沉得看不见底。
裴聿愣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酒精让某种轻浮的情绪挣脱了控制,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双手撑在降下的车窗沿上,俯身凑近。
“沈老板,也来这里吃饭?”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巧啊……这里的咖喱蟹不错”
沈咎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又移到他松开的领带上。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是周三。”
裴聿的笑容僵了一下“抱歉啊……今晚的客人,我请了很久才赏脸。”他身体一晃,脚下不稳,整个人向旁边倾去。
沈咎猛地推开车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像铁钳。
“上车。”
“不用麻烦……”裴聿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酒精麻痹了神经,他软绵绵地靠在沈咎肩上,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司机……一会就到了……”
沈咎没说话,直接将他塞进后座,动作算不上温柔,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开车”沈咎对司机说。
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后座变成一个密闭的空间。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温度打得有些低。裴聿靠在真皮座椅上,觉得冷,又觉得热。酒精在血管里燃烧,他无意识地扯开领带,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沈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在昏暗中泛红的皮肤,看着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看着衬衫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沈咎似乎不满只漏出这么一点,便伸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
不出一会儿,细密的汗珠就从裴聿额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没入衣领。他蹙起眉,在昏睡中本能地寻求舒适,手指胡乱地又扯开几颗纽扣。
大片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右侧锁骨窝处,那粒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沈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目光死死锁住那一点红,瞳孔微微收缩,时间仿佛倒流回六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雨季。
顾清屿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点着自己锁骨同样的位置,笑着说:“阿咎,你看,我这里有颗痣,妈妈说这是上辈子留下的印记。”
那时的沈咎十七岁,是素攀·瓦莱家族最受宠的孩子,也是内定的继承人。顾清屿是他在国际学校认识的中国交换生,学画画的,眼睛干净得像清晨雨露。
他们偷偷在一起1年,以为能瞒过所有人。直到父亲把他叫进书房,将一叠照片扔在桌上。
“瓦莱家的继承人,不能是个同性恋。”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一样插进沈咎的胸口。
他跪下来求,磕头,甚至以死相逼。但父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自己处理掉他,或者我帮你处理。”
三天后,顾清屿的尸体在湄南河下游被发现。说是失足落水。他冲进父亲的书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父亲怒吼。父亲让人把他按住,用藤条,一下一下抽在他背上。
“这一下,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一下,是教你什么叫代价。”
“瓦莱家的人,不能是同性恋!”
鞭痕深可见骨比伤疤更深的,是顾清屿锁骨上那粒朱砂痣,从此成了沈咎午夜梦回时最鲜亮的梦魇。
从那以后,沈咎学会了隐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家族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里。他接手桑奇国际物流,把走私和军火买卖做得风生水起,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有用”。
此刻,沈咎盯着裴聿锁骨上那粒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痣,手指在身侧握紧,太像了,位置、大小、颜色,都像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弄吗?送来一个有着同样印记的人。
车在这时拐了个弯,裴聿的身体向沈咎这边倾倒。沈咎下意识伸手扶住,掌心贴上对方温热的后颈。裴聿在昏沉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头靠在了他肩上。
呼吸喷洒在颈侧,带着酒气的灼热,沈咎的身体僵住了。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裴聿的睫毛很长,嘴唇因为酒精而泛着湿润的光泽。平日里的冷静和疏离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不一样,沈咎在心里告诉自己。裴聿和顾清屿完全不一样。顾清屿是温软的,像只需要庇护的幼鸟。而裴聿是强大的、自持的、即使醉酒也依然带着天生的傲骨。
沈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推开裴聿,手指却像被钉住了。
车驶入庄园,沈咎深吸一口气,将裴聿抱下车。很轻,比他想象中轻。裴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脸颊贴在他颈窝。
沈咎将裴聿放在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鲁。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眼神复杂。
“清屿……”他低声呢喃,随即猛地摇头
可那颗痣像有魔力,牵引着他的视线。沈咎缓缓俯身,手指颤抖的悬在裴聿锁骨上方。
4年了,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那些训练、那些任务、那些在生死边缘的徘徊,能让他忘记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
可此刻,当另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朱砂痣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防线瞬间崩溃。
沈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欲望与愤怒,是对命运嘲弄的反抗。他猛地低头,吻上那粒红痣。
唇下的皮肤温热,带着裴聿身上特有清冽的气息。沈咎的动作很重,像要把那颗痣吞进身体里,裴聿在昏睡中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这一声像导火索,点燃了沈咎压抑多年的东西。他吻得更深,从锁骨一路向上,吻过颈侧,最后停在裴聿唇边。
就一下,沈咎告诉自己。就一下,确认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又一个梦。
他吻了下去,裴聿的嘴唇柔软,带着酒气。在睡梦中,闻到了浓烈的雪松的香气,他无意识地回应了这个吻——生涩的、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回应。被酒精充斥大脑的裴聿以为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春梦,毕竟沈咎确实长得一张引人遐想的脸,如雕刻的瓷器般精致,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只是平常被狂放傲慢紧紧包裹,不过,在梦里的沈咎嘴唇好软....像...像什么呢?奶糖一样甜一样软。
沈咎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加深这个吻,手探进裴聿敞开的衬衫,裴聿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在昏沉中更靠近了些。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偶尔的闪电撕裂黑暗,映出交叠的身影。
沈咎不知道自己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他恢复理智时,裴聿的上身已经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
他猛地起身,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剧烈喘息。
“清屿……”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