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常在想,为什么非要有各科竞赛,为什么一定要从一群聪明的人选出最聪明的一个,为什么人生总是有那么多竞争?
为什么竞赛生自带光芒?为什么聪明的人就高人一等?凭什么差生就该给优等生让路?
这个世界本来就给天赋怪留了各种各样的出路,而天赋平平的人,就只能捡他们不要的、剩下的路走,即便这样,剩下的路,也是要拼命去争才能走上的。
她不是想不明白,她只是不接受那样的答案。
汤九歌不撞南墙不回头。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拎着笔袋,忐忑又激动地去了实验楼。
考试。
她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外面就下起了雨。倾盆大雨。紫色的闪电在天上挑衅人,她有点害怕,于是挪到了旁边的位置上。
选拔考试的内容没比入学考试难多少,很像汤九歌之前考实验推荐生的时候做过的那套卷子,题目看着唬人,实则考的没有多妖。汤九歌用一个半小时做完了大部分的试题,留了半个小时啃最后一道答题。
那道题,她一点思路也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她越来越着急。鬼使神差地,她扭头看了一眼窗户,那一妙,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因为背光,她没有看清他的眼睛,也没有看到那一妙,他慌乱的眼神。
又是楚陈。
如果说,月老牵一条红线二人就算有缘人的话,汤九歌觉得,月老一定是用红线将楚陈缠成了一个线团,然后扯了条红线出来,把另一头拴在了她的身上。
不然,她怎么会总是遇见他呢?
难不成,是他故意的,故意出现在她身边?
窗户半掩着,雨大风小,楚陈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还算能看,没有乱成一团海藻。他低头拆着笔,动作很轻,把按动铅笔拆得零零碎碎,然后再拼回去。看样子,他应该是早就写完了。
汤九歌瞄了一眼楚陈的答题卡,满满当当的过程,工整的字迹。他好像把最后一道动量守恒大题也算出来了。
楚陈像是知道汤九歌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似的,竟然将笔挪到一边,然后把答题卡往汤九歌那边推了推,他亮出来的,正是最后一道题。
汤九歌顿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她心说:他什么意思?瞧不起我?觉得我做不出来,想抄他的答案?我稀罕他这一道题啊!他怎么知道,他算出来的的一定是对的?!
她用手挡住脸,闷头继续算。她算了好久,还是没能算出来。该交卷了,她只能停下笔,不甘心地注视着手底下的答题卡,郁闷地叹了口气。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雨没停。汤九歌不想听周围同学对答案,便捂住耳朵,一口气跑到一楼传达室,借了最后一把雨伞。她转身时,楚陈刚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色书包搭在肩上,他抬了抬手,应该是想跟汤九歌打招呼,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下去了。
汤九歌走过去,在身边停了停。她叫他:“楚陈。”
楚陈轻轻地“嗯”了一声。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
汤九歌觉得她跟楚陈不算很熟,简单地打个招呼就好了,问太多太冒昧了,就站在原地,等着楚陈说话,可楚陈一直看着她,一副想说话却不说话的样子,让人等得着急。
六点一到,实验楼亮了灯。雨渐渐变小,晚风送来了秋茉莉的浓香。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二人身上,把少年身上的青涩照得无可藏匿。柔色灯光下,楚陈的眼睛像棕色的琥珀糖,说不出来的好看。
汤九歌不知道楚陈在想什么,她抱着雨伞,胡乱问了句:“你算出最后一道大题了吗?”
明知故问。
楚陈说:“Q的运动周期是TQ=162min。”说完,他耸了耸肩,补充道:“不知道对不对。”
“Q从B点飞出后还能成为那个行星的卫星吗?”汤九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完蛋了,我写的是不能,我还算了Q的轨迹方程!”
从头错到尾。
楚陈笑了笑说:“下次上课,我写给你看。”
汤九歌惆怅地说:“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楚陈看着她手中的雨伞,没再说话。这个人,真的是连句安慰或者鼓励的话都不肯说呢。
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吃饭,晚自习就要迟到了。雨虽小了,却还在下。汤九歌见楚陈手里没有伞,便等着他说,借伞,或者一起打一把伞。
楚陈不说话,就干站着。汤九歌心想,他是个闷葫芦吗?怎么又不说话了。她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把雨伞递到楚陈身前,刚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楚陈便说了句“不用”,然后低头跑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校服衬衫。雨珠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很快便变成了灰色的云影。
风中的香气更浓,渐渐的,不仅有秋茉莉的味道,还有晚香玉的香。
汤九歌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接着雨,心想:我们应该算认识了吧。
高一三班在二楼,好巧不巧,正好在七班的上面。祈福叼走吸管吊儿郎当地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楚陈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盯着桌子上的雨伞发呆。他一个滑铲滑到楚陈身边,抓住那把折叠伞,问:“楚哥,你不是说你给人送伞去吗?伞没送?你有伞你还淋得跟条狗一样?啥情况啊?你给谁送伞去了?”
“祈福,最后一道题你算了吗?”楚陈抬头问,“Q的运动周期是TQ=162min吧?”
祈福在楚陈对面坐下,“是啊。反正我算的是这个。”
“恭喜你,算对了。”楚陈把折叠伞扔进桌肚,抽出张a4纸,抓起笔就开始写。祈福问他:“你吃饭了吗?”
楚陈说:“没,我不饿。”
“下了晚自习饿不死你。”祈福瞥了眼白纸上的字,问:“你写什么呢?”
楚陈用手挡着,不给祈福看,说:“别管。”
“哎呦。关系淡了,有什么事儿也不跟哥们说了。”祈福不死心,托着腮盯着楚陈手里的笔看。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想到了能让楚陈放下笔听他说话的事。他说:“楚陈,七班班长是咱们之前在北京见过的那个女孩吧?”
闻言,楚陈放下笔。额头上的水珠落在他的鼻梁上,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到了纸上。
“汤九歌。”祈福得逞似的坏笑着说,“当时,你捡到了她参赛证,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