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两周放一次假,中间那个周六周天有延时服务,任课老师会留下来盯学生上自习,自由答疑。虽然安排的是上自习,但很少能有老师忍住不讲课,就算不讲课,也会安排场考试让一下心浮气躁的同学静静心,故此,延时服务,苦不堪言。
汤九歌在学校熬了两周,终于在周五下午拉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
太阳当空照,鸟儿对她叫。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的气息。汤九歌没带课本,只拎着试卷袋。她浑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对着校门对面的爱心红绿灯笑了笑,说了句:“真好。”
老天戏耍苦命人。汤九歌只开心了一秒,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马路对面,红绿灯旁,一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拎着公文包冲她微笑。多么慈爱的笑容啊,真虚伪。汤九歌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走过去跟他演一场父慈女孝的大戏,把他的面子和自尊抬得高高的,以此来换取多几百块钱的生活费?
汤臣一,汤九歌的生父,今年五十一,身高188,体重122,精瘦。他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在槐北市一所高校教魏晋南北朝史,是个教授,衣冠禽兽的兽。
汤九歌叫过他一段时间“汤教授”,也叫过他一段时间“老爸”,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干脆就把称呼免了,只用眼神交流。
当然,能不交流,就不交流。
五点半,正值下班放学高峰期,路上堵得厉害,车鸣声震耳。汤臣一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汤九歌去了实验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麻辣香锅店,不吃香锅,吃烤鱼。下车的时候,汤臣一还拎了个食盒。
一条现杀的清江鱼,刷上油,炭火烤,底下铺上洋葱丝,加上爆香姜蒜,最后激香,起锅烧油,爆香辣椒段和花椒粒洒在鱼身上。
烤鱼上桌,汤臣一把食盒里的寿司和三文鱼拿出来,摆在桌上,而后拿出两副银筷银勺,用餐巾纸擦了擦,把其中一副递给了汤九歌。
汤九歌没接,像是跟陌生人拼桌似的,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低头夹了一根葱丝,铺在了米饭上。
汤臣一没觉得尴尬,装作无意识地推了推镜框,温声问:“饿了吧?”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尝尝。”
汤九歌扫了眼三文鱼,又扫了眼清江鱼,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吃鱼。”
汤臣一依旧温柔的笑着,仿佛他天生长了一张笑脸,仿佛他那张脸上除了笑就没有别的表情似的。他依旧语气温和地说:“那你想吃什么,爸爸现在带你去吃,或者,给你买过来。”
汤九歌像是喝了一大口酸辣的料汁儿,五脏六腑难受得厉害。她没给汤臣一好脸色,语气冷淡地说:“不用。跟你在一块,我什么都不想吃。”
汤臣一的脸色冷了下去。他握着银筷,将鱼眼睛扣出来,按进了热油里。鲜有人能看出,他再发狠。沉默须臾,他问道:“你妈来学校找过你吧?”
他果然是带着目的来的。汤九歌想了想,反问道:“你跟我妈根本就没结过婚,你凭什么问我妈的事儿?你以什么样的身份问?谁给你的资格?”
“我妈的事,与你无关。”
汤臣一和林夏根本就没结过婚,他们什么都不算。汤九歌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就不可能认眼前这个人面兽心、惺惺作态的出轨男。他不止一次抛妻弃子,是个惯犯,这样的人,不值得也没有资格奢求任何人的原谅。汤九歌连尊重都不愿意给他。
“你妈妈这两年身体、心理状况都不太好,我理应关心她。”汤臣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汤九歌的碗里。汤九歌盯着那块白色的鱼肉,无端想起了林夏被汤臣一掐得发白的脸,腹中顿时绞痛,她险些吐出来。
“你理应离我和我妈远点,越远越好。”汤九歌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一次性说完,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九歌,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说话呢?”汤臣一再次戴上了伪善的面具,他笑得那样假,脸像一张干尸的皮,每一颗痣,都像尸斑。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所有的恨都是从随着血肉长出来的。
汤九歌看着酱红色的汤汁,想起眼前这个看着精瘦的男人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将林夏绑在床头殴打,如何用酒瓶子砸她的脸。
汤九歌听过林夏绝望到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见过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原谅。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这个烂人。”汤九歌剜了汤臣一一眼,咬着牙根想着,觉得他跟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泛着恶心人的烂臭味。
屋里真闷,汤九歌就快要窒息,她觉得,自己就是铁盘子里的这条死鱼。
有人推开了店门,一股清新的晚风灌了进来。两个男生把书包放在隔壁桌上,一人从汤九歌身前走过时,突然说了句:“嗳?汤九歌,真是你啊?好巧啊。”
汤九歌抬头,祈福正在冲她笑。他身后还有一人,是楚陈。
她很勉强地笑了笑,心说,掌管缘分的神又发力了。这个楚陈,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神一点也不公平,每次楚陈都赶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她慌乱无措,他却悠哉游哉,惬意得很。
还有心情凹姿势耍帅。
祈福看了眼汤九歌对面的汤臣一,汤臣一正礼貌地冲他笑着。那笑容很有感染力。祈福顿时站得绷直,猴子标兵似的敬了个礼,道了句:“叔叔好!”
汤臣一给祈福和楚陈那桌点了一份烤鱼套餐,祈福得了便宜就买乖,把汤臣一夸得跟个救世主活神仙似的,汤九歌听了,心里难受得很。
他一贯如此,用对他来说最廉价的东西换取别人最宝贵的东西。他随便施舍别人的好处,别人就把他当个宝贝似的捧着,当朵花似的哄着,就算是一尊烂泥像,也被推上神坛,捧成真佛了。
汤九歌真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的心剖开看看,看看长在人肚子里的心脏,怎么就装了一心房的腥水。
难怪他爱吃鱼。
腥臊烂臭的人。
他以为鱼活在水里,就能洗干净了?
汤九歌越想越气,用筷子在汤汁里搅了搅,竟然搅出一颗鱼眼来。她夹住那颗发白的眼珠子,眼眶顿时红了。
楚陈跟祈福心不在焉地聊着天,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汤九歌,握着筷子握了半天,就吃了几粒米。他察觉到,汤九歌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对面这位看起来斯文有礼的男人让她不高兴的。
楚陈从汤臣一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里,看到了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