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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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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莫名惊悚却有理,黑手依旧藏于暗影,无人知晓是谁,无人知晓何时再掀风浪,这种感觉实在讨厌得很。

就算婵鸢想把这些所有惶恐一股脑儿全抛到陆观澜身上,但她也没有很充分的理由。

陆观澜对晋王若即若离的忠诚,在晋王死那一刻变成了一个谜团,从结果看,他是站在沈玄苏那一边的。但他手中握着太多晋王的秘密,晋王也待他如座上宾,最后他又毅然决然与晋王撇清关系,这一招釜底抽薪被他耍得炉火纯青,婵鸢不得不信他说的话,相信还有别的人想要他们去死。

她这一生,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不多,从来命运由不得自己。

少时寄人篱下,大时颠沛流离,所求求不得,所愿愿不成。

但她想,会有结果的,天上星宿连成一片,是每一颗星星的光使然。她会点亮一颗,再点亮一颗,直到星图相连,贯穿两世,改写命运。

婵鸢把脑袋靠在沈玄苏肩上,有点疲倦,那种疲倦是发自内心的,对于过去和未来的疑惑。

她很迷茫,但也只迷茫了一会,这些事都要去面对,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至少沈玄苏和她面临着一样的事,甚至陆观澜和景飞焰也一样对于前世惶惶不安,他们都被鬼一样的梦折磨疯了,在乱世里找一处桃花源,他们于此境地都十分平等。

婵鸢不想让沈玄苏太过忧心,思忖一番,含蓄道:“咱们也不用太悲观,那人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他如此筹谋算计,连同晋王都一起算计了,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想要的必然不止这些,但是任由他发展下去,我们俩迟早死在他手上。你放心,无论他是谁,只要他敢暗害你,我必揪出他来,连根拔起,宁九死亦无悔。”

沈玄苏轻轻吻她的额头,眸光哀浅,有话想说,却只是拂过她发间的玉钗。

婵鸢却无心和他缠绵,儿女情长固然很好,但她知道他只是为了安慰她,她不需要被安慰。

物来则顺应,至少晋王死了,于他们继续活下去的筹码又多了一枚,她拼死拼活到现在,为的就是看见一点活下去的曙光。

婵鸢慢慢推开沈玄苏,走到晋王倒地的那片空地跟前,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水冲刷干净了,石块的缝里却还浸着血,她攥紧自己腰间玉带的绦绳,绞成一条勒住手,心情很沉重。

晋王这般不惜性命也要保全的人,到底会是谁?

沈玄苏缓步跟在她身侧,立在她的身旁,婵鸢感觉到他的靠近,看向他,玉冠束起青丝墨发,阳光在他眼底流转成一汪碧潭幽深的湖水,由那些澄澄的灿烂被黑暗吞没,他的悲悯或是薄凉也就被这样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混淆。

婵鸢在那一刹是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惶恐的。

有时候她会怨恨命运不公,若她的夫君不是他就好了,不论是将军、文臣、世家子弟、高门大户、书香门第、富商巨贾、寻常布衣,还是什么都好,她可以当一个悍妇,一个匪气横生的女子,肆无忌惮地去问:你这臭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你还要我猜到什么时候?要我死给你看吗?

可不行,沈玄苏偏偏是帝王,偏偏是大瀛朝历来最具传奇色彩的帝王,他死后,史书必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把一颗心分给世间的权与欲,各自占据多少,她不敢想。

若他的爱并不占据半壁江山,那她一腔爱意,满腹痴心,又该何去何从?要在这无边红墙里自生自灭吗?

可是他已经承受很多了,没办法也不忍心去指责的,婵鸢甚至会自虐般去想,就算他爱她不多,她也不想去计较了,他能爱她至长至短,至深至浓,她就不后悔爱过一场。

婵鸢倒不觉得是冤枉了他,父弟殒命,手足相残,宗室亲族接连背叛,一桩桩血淋淋的往事重重叠叠压在他身上,太多生死纠葛磨去了他外露的情绪,喜怒哀乐尽数被他深深掩藏在骨血内里,便是这般青天白日之下,近在咫尺,婵鸢也依旧看不透他心底真正所想,一股寒凉的惶惑就这样落在千万里远的涟漪里,一圈圈荡进她心头。

这便是成为帝王必要经过的路吗?身居九重,看多了尔虞我诈,于是多疑,麻木,心狠,冷酷。一路踏着尸骨行到权力顶峰,到最后,就只能做一个举世无亲的孤家寡人。

那么,眼前这个会为她挡风遮雨,会同她玩笑,会脆弱求怜的丈夫,会不会终有一日,也会被这万丈皇权慢慢侵蚀,一点点变成那样薄情猜忌的冰冷模样?

风穿过大理寺公堂高高的窗棂,卷来刑狱之地的阴冷气息,吹动二人的衣摆,一枚落叶不偏不倚飘在他肩头,带来了龙骧八年的最后一缕寒意。

萧瑟风中,婵鸢拂去他肩头落叶,但那尊贵的皇袍将他包裹,厚厚的屏障叫她望不穿,她会想他早已脱胎换骨,从最卑贱的质子摇身一变成为皇太子、皇帝,他从灵魂到血肉,就只有骨头和皮还归他生来所有。

婵鸢迂回了语气问:“皇权这座牢笼,真的会把人全然改变吗?”

看似是问晋王,但婵鸢也不知道沈玄苏听不听得懂。

沈玄苏缓缓转头看向她,那个眼神唯他所有,婵鸢觉得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得很,懂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立刻答话,望向石缝里残存的血痕,那是骨肉相残留下的证据,许久,他道:“权柄的确会吃人。见过太多背叛,人便会本能竖起高墙,免得再受伤害。可人心如何,并非全然由位置决定,最不济时,我为了活下去也会不择手段,后来,我会多疑,会权衡朝堂,甚至有的时候会对功臣冷酷,不近人情。但那份对你的本心,我会拼尽全力守住,就算很多时候,身居这个位置,就连守住仁政本心都要付出很高的代价,但制度的改革就像人心的改革,不论是大刀阔斧还是细水长流,都需要持续与自身的贪嗔痴慢疑作斗争。长疑此身恨,世间非我有,我想,除我以外的帝王也大多是身不由己的,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但愿如此。”婵鸢只能选择相信他,哪怕她只是为了相信而相信。

幕后黑手还潜伏暗处,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阴谋算计横亘在他们之间,漫漫长路,他能不能守住本心,谁也无法给出确凿的答案。

赌一次,就是赌一生罢了。

公堂之外,远远传来内侍等候的轻咳,提醒他们不宜久留刑狱之地。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避开地上那片青石,不愿让她久站在死人殒命之地。

两个人往外走,掌心的温度传来,稍稍驱散了婵鸢心底的寒意,她道:“晋王死了,你要怎么埋他?”

沈玄苏温和道:“我会请先帝择日下葬,届时,朝野会短暂归于平静,天下哀悼,暗处的人也会因此松懈。但越是太平的时候,越容易露出马脚,这个时候,我需要你。”

“那西窗那边,我可以放手去查?”婵鸢问道。

“放手去查。”沈玄苏点头,语气笃定,“朕把内廷侍卫也拨一半归你调度,明面上三司清理晋王余党,做给百官看。暗处,便交由你西窗与暗卫一同,细细回溯旧案,从先帝病重那段时日查起,伺候汤药的宫人、经手药材的太医,一一重新过审,一干人等,全不放过蛛丝马迹,毕竟没有实证,一切就只是推测,或者是陆观澜欺瞒你的一面之词。”

婵鸢在这方面更加强势,也更豁达,她很开明道:“这又怎么了?答案从来就不是摆在眼前的,没有证据,便去找证据,只要那人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藏得再深,也终有败露的那一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坚信那人得到了最多的益处,吞噬了最多的财产和权力,我不怕他贪,我只怕他什么都不要。”

走远了,婵鸢回望空荡荡的公堂,一辈子狂悖桀骜的晋王已经被装进薄棺抬去荒丘,一世争权,落得一场空,有什么意思?

也许,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曾想要干成一番事业,叫这天地海晏河清,只是一群人走着走着就散开。

有人守着初心,负重前行。

有人被权欲蒙住眼,一步步滑向深渊,为执念裹挟,骨肉相残,不择手段。

她见过太多宗室臣子,始于一腔抱负,终于贪妄权斗,没有人是胜利者,晋王何尝不是如此?

少年时亦是先帝皇子,读圣贤书,也曾见过盛世图景,可嫉妒与野心生根发芽,一点点吞噬了本心。到死,他争来的,不过一抔荒土,一身骂名。

“我们会不会也有那一日?走得太远,忘了一开始想要什么?”她抬眼看向沈玄苏。

沈玄苏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回望那片屋宇,朝服被风微微拂动,道:“所以才要彼此拉住。权力是歧途,可只要你我还清醒,还能互相警醒,便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我们活着,不是我一人的妄想,而是你我要一同扛下去的路。”

沈玄苏松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说:“待我回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首当其冲的,是要先筹备先帝下葬诸事。你与我仍未正式成婚,但已是我的妻子,你陪我去,可好?”

婵鸢没法说不对,于礼法之上,她尚无皇后册封大典,名位未定,按理本不该随帝王参与先帝国丧大礼。

可沈玄苏这句话,是越过朝堂礼制,把她摆在了与自己并肩的位置。

她望着沈玄苏那双深邃的眼,看见眼底藏着的孤凉。

先帝于他,是君,亦是父,如今父陵将启,浩浩国丧,偌大世间,他心底愿意倚仗的,原来只有自己。

婵鸢答应:“好,这种时候,我自然是陪你。”

沈玄苏不无担忧道:“会很累。国丧礼数繁杂,百官都在,免不了诸多非议,若是撑不住,不必硬强,只管靠近我便是。”

“我明白。”婵鸢低声应道:“万事小心为上。回吧。”

离了大理寺,京天风云再起。

晋王伏罪自尽的消息传遍皇城,他党羽之中,陆观澜最受器重,随侍多年,却在晋王大势将倾之际及时抽身反水,上交所有行宫机密、布防图册与往来密信,凭此举,他一举洗清逆臣身份,落得个弃暗投明,又忠君报国的好名声,朝野无人不赞他识时务,知进退,就连沈玄苏也并未对他有所苛责,反而是将他升至侍读学士。

而他当庭指证了叶亭勾结晋王谋逆的所有证据,翌日便直接将叶亭叫去刑部受审。

刑部,张庭云脸色不好,但陆观澜正春风得意,他也只能坐在堂前等候私审结束。

堂后,陆观澜道:“叶亭,你假借晋王之手,暗蓄西凉势力,在这期间揽权无数,最后却背叛了晋王,你这般狼子野心之徒,该当何罪?你的罪证我已递至御前,今日你若主动认罪伏法,我尚可保你西凉无恙,保你身后留一丝体面,如若执意不认,我便请一道旨,西凉边塞军士今日便可举旗灭西凉。”

这话是诈,他不过是想借此一试,试探叶亭心底是否留有后手?是否暗藏防备?

叶亭冷笑道:“我心无愧,为何要怕?若问叛徒是谁,那应该是你。如果你我之间确实有一个人受了冤屈,那一定不是我。”

陆观澜却对他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世人皆知皇后与你是青梅竹马,情分深重。你若拒不认罪,我便当众禀奏陛下,是付婵鸢知你谋逆有罪,还纵你作乱,甚至包庇逆臣!世人只会说皇后私通叛党,徇私枉法,纵容旧友祸乱朝纲,届时,你身败名裂,她亦万劫不复,你觉得她这皇后之位……呵,她的性命还能不能保住?”

叶亭眼底终起一丝寒怒。

他此生可以背负污名,可以死,可以碎骨,可以弃世,唯独不能连累她分毫。

……他宁死也绝不愿脏水泼到她身上。

“你敢动她试试!”叶亭隐忍戾气。

“你看我敢不敢。”陆观澜笑意更深,“今日这顶逆臣的帽子,你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要怪只怪你在晋王谋逆一事上陷得太深,早就出不来了。”

叶亭缓缓起身,衣袂萧然,心底已然做好决断。

他不能认罪,认罪则坐实谋逆,西凉要因他而毁。

可他若不认,婵鸢便要被拖入万丈深渊,进退皆是死局。

如若非有一死,那他又该为她做些什么?

就在此时,外头一阵嘈杂声,婵鸢疯一般闯入刑部,直奔囚室而来。

谁都拦不住她,她显然是听到了信儿,自顾自离了宫跑来的,将所有人都甩在身后。

陆观澜早有预备,抬手厉喝:“守卫军,放箭!”

刹那间,漫天箭雨自高墙暗处激射而下,密密麻麻,破空锐响刺耳惊心,黑压压笼罩整片庭院,却没有一支箭真正射中她。

婵鸢一眼看穿了这是计,全都是高手还不敢下手?既然这样,婵鸢更是不怕了。

千钧一发之际,叶亭猛地跨步而出,一手撑开随身铁伞,铮铮铁骨撑住漫天箭势,铁面挡去万千锐箭,铿铿击响不绝于耳。

他另一只手骤然伸出,将奔来的婵鸢护在怀中,以身挡箭,步步沉稳前行,想要进到屋檐之下躲避。

箭雨穿风,铁伞震颤,无数箭矢钉满伞面,寒光森森,杀机漫天,叶亭将她藏于身后,推进了房中,反锁起来:“不许出门!”

婵鸢气坏了,狠狠拍门:“叶亭!你给我开门!你有本事关,你没本事叫我跟你一起扛?事到如今,你凭什么一个人把所有凶险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我要护着你的,你让我出去!”

可她越是这般说,叶亭便越发舍不得让她沾染这泼天的谋逆污名。

他这一生,早已进退皆是死局,陆观澜布下天罗地网,构陷的圈套死死扣在他头顶,一旦婵鸢与他一同站在箭雨之下,旁人便会坐实皇后私通逆臣的流言,往后百口莫辩。

他不怕自己身死名裂,唯独怕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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