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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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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去死吧。

去死了,她就会继续活下去。

他宁愿她恨他一时,也绝不要她陪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伞沿不断被箭矢冲击,滚烫的铁屑簌簌往下掉落,叶亭肩头已经被流矢擦破,一大片温热的血顺着衣袖缓缓渗开。

他咬牙举着铁伞,立在漫天飞箭之中,一声不吭,任凭门内婵鸢拍门怒骂,也不肯开启半分。

廊外,陆观澜立于阴影之中,冷眼望着庭院中的景象,乱箭如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刑部一众朝臣围观,更有人即刻禀报圣上。

附近办公的百官匆匆赶来,立于廊下,屏息观望。

帝王銮驾未至,陆观澜不能再等沈玄苏来,他必须立刻杀了叶亭。

他喝道:“西凉王胆敢劫持皇后娘娘?若非是私情作祟,要么便是谋逆作乱!不论哪一条,都不要留活口,更不要伤了皇后娘娘!”

叶亭知道,自己今日绝无生机,众目睽睽之下,也再无转圜余地。

他将铁伞垂落,抽出伞中长剑,从窗户一角扔到地上,矮身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如同破碎,轻声唤她:“阿婵,过来。”

婵鸢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捡起剑,剑身沉重,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会用剑了,一时间,剑尖不住磕碰地面,擦出刺耳嘶哑的摩擦声响,刺得人心头发疼。

她太懂他,太懂这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唯有他死,方能彻底斩断所有构陷,保全她清白。

婵鸢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他。

“杀了我。”叶亭望着她:“你不杀我,包庇逆臣的罪名便会扣在你头上。唯有我死,一切才能尘埃落定。”

婵鸢泪流满面:“不行……不行……”

叶亭眉眼温柔,“别哭,你听我说,西凉王位我早已传予德坦吉布,他当初假意离开凉州战场,便是为继位平乱准备时机的。我一死,他便会带着西凉归顺大瀛,当众呈上所有旧证,洗清所有牵扯你的污名,这一桩功,记在你头上,阿婵,你会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咱们各得其所,天下亦能太平。”

话音落,他握住婵鸢颤抖握剑的手,猛地用力,亲自握着剑身,狠狠往自己心口一捅。

锋利剑锋贯穿窗户,贯穿他的血肉,瞬间没入心口深处,温热鲜血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他衣袍,那种剧痛席卷全身,叶亭面色一瞬惨白,却依旧凝着笑意,望着泪眼婆娑的她,气息破碎呢喃:“阿婵……再用力一点,给我个痛快……割下我的头,把身体送回西凉去。”

婵鸢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握着剑柄的手僵住,泪水汹涌崩落,视线彻底模糊。

她下不了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叶亭在付府后院里给她摘紫丁香时说:小姐,以后你嫁人了,我就当你的陪嫁侍卫,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她却要用他当陪嫁的那把剑,送他走!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唯有她,能亲手送他落幕,能亲手保全他最后一丝忠魂,不让他死后背负千古污名,任由世人践踏唾骂。

婵鸢猛地松开剑柄,狠狠将长剑掷落地面。

铮——!

婵鸢踹开了门,不顾一切扑上前,紧紧抱住满身是血的叶亭,将他虚弱的身子全力拖进屋里,拥入怀中。

她想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可周遭百官云集,禁军林立,眼线遍布,人人虎视眈眈,处处皆是朝廷耳目,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为逆臣当众恸哭,分毫动容,皆是罪证。

可这一刻,所有理智、权谋、胜负、江山,统统崩塌,难道要等他尸骨寒凉,入土成灰,再偷偷落泪?

她要让他活着的最后一刻清清楚楚知道,她在乎他,重于一切,胜于江山,胜于性命,胜于所有权衡利弊。

房门紧闭,她为他哭,只有他能听到。

婵鸢埋首在他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哭声隐忍破碎,她不敢大声哭,叶亭气息微弱,生命力飞速流逝,却依旧拼尽余力,颤巍巍抬起染血的手,抚上她泪痕纵横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眉眼。

“……阿婵,听我一句劝,不要为我伤心,这一条命本就低贱,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是为了你,才肯苟活的。咱们的天下苦战已久,只要止戈,谁坐江山又如何?我死有何惧,被误解又何妨?生前身后事自有公论,我不在乎,你将我的尸体抛在青山中,为我立无字碑、衣冠冢,我不要你年年祭拜我,在你心里,我还是你活着的阿亭……你也不要把我的头送回西凉,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最后一次了……阿婵……以后……没人会像我一样……卧底过年,还要欺骗你……对不起……我早该向你解释一切的……”

婵鸢立刻抬手,抓住他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脸颊上,泪如雨下,声声哽咽泣唤:“阿亭……阿亭……对不起……其实我、我是重生之人……是我害了你……若有来生,我一定离你远远的……绝不牵累你半分……绝不……”

叶亭眸光渐渐涣散,意识迷离,恍惚坠入前世今生的交错幻境,他望着泪眼婆娑的她,喃喃轻声,茫然自问:“所以……九爷回府那日,你说……世间只剩下我……是不是前世的你活的不开心?是不是前世的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婵鸢哭得肝肠寸断,拼命摇头,声声泣血:“你没有!你从来没有!前世你一直陪我到最后!陪我至死!从未背弃!”

叶亭苍白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而温柔的笑意,眼底漾着水光,满足又怅然:“真好……原来前世的我……也这般……爱着你……”

他还想再说一句,还想再唤一次她的名字,可满口鲜血不断溢出喉间,堵断了他所有声息。

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头,轻柔、珍重,吻过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一瞬温存,即是永别。

瞳孔漫漫涣散,手无力垂落。

怀中之人,寂然无声。

婵鸢浑身僵冷,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破碎至极的悲嚎,“叶亭!”

蓝峥这才赶到,他顶着四方环伺的重压,急得推门就进,一看见叶亭死状,亦是霎那间红了眼眶,只能拼命拉住她衣袖,含泪劝道:“主子!保重身子!不能再哭了!您在宫里哭西凉王的丧,会毁了您的!”

“放开我!”婵鸢猛地一把推开他,力道决绝。她含泪抬眸,满心是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她捡起地上长剑,跪在叶亭身侧,手也稳得吓人。

执剑,亲手、缓缓、决然,割下了叶亭的头颅。

“阿亭,我不能那么狠心让青山埋你忠骨,对不起,就让我再任性最后一次……”

婵鸢起身,含悲道。

“将西凉王遗体送回西凉……追封,忠武公。尸体葬于麒麟山,立无字碑,在本宫死之前,不准任何人拜访。”

蓝峥颤抖着捧来紫檀木盒,婵鸢手也颤抖,轻轻将那颗头颅安放盒中,温柔地抚合那双永不瞑目的眼。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眼泪未干,却不能再哭了。

不远处面色漠然的陆观澜,一身官袍,身姿笔挺,面上神色漠然无波,仿佛眼前漫天箭雨,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无关己身的戏码。

所有构陷,所有圈套,全出自此人之手,使她恨意滔天。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甚至从前的她对此无比认同。

早些年颠沛流离,挣扎求生,于死生边缘上打滚,那时候她的心底装得最多的只有自己。

求活下去,求挣脱苦难,求保全自身,什么道义情分?都要往后退让,因为那时的付婵鸢只为自己而活。

可一路行至今日,见过人们的舍命相护,见过小人物的以身赴义,看过普通人于乱世之中仍守得住本心,看见一次次生离死别,她的心便不再仅仅装得下一己安危。

不知从何时起,心底生出了高义,看重情义,看重旁人的性命,看重一份干干净净的公道。

也正是这份多出的东西,才让她此刻痛不欲生。

若是依旧那个只顾及自身的付婵鸢,大可以冷眼旁观,顺着陆观澜布下的局,坐视叶亭赴死,保全自己皇后的尊荣,万事一身轻。

可她做不到。

情义已经长在了骨血里,叫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青梅之交,背负凭空捏造的罪名,惨死在奸人的算计之下。

陆观澜是为保全自己,往上攀爬,才要除掉叶亭,利己是他活下去的法子,可婵鸢已经不愿意再做那样只图自保的人。

“陆观澜……”她低声咬着这个名字,恨意混着一丝清醒的悲凉,“你要保全你自己,便要拿旁人的性命铺路,我保证,会杀了你,替叶亭报仇。”

婵鸢怒而离去。

一日之内,皇城掀起惊天血洗。

皇后大怒,朝野震荡,无人敢拦。

所有牵连晋王逆案之人尽数被屠尽,一时间血流成河,染红整条天牢长街。

就连远在江南的晋王姻亲赵元康,千里传旨,亦是即刻处斩。

都御史程洁,坐实附逆罪名,满门处死,唯独其子程言之查无实据,特旨赦免,保全性命,一如当年先帝对陆观澜的仁慈。

其余早已死去之逆党挖出鞭尸,丢在乱葬岗。

禁军、卫司、羽林军全线大洗牌,金吾卫统领卸任,由储辽之子储枫继任,羽林军统领更替为魏长平,经此一番大清洗,朝堂之上,晋王旧党全部拔除,盘根错节的逆臣余根一日扫清,满朝文武人人战栗,无人不惧当今皇后雷霆之怒。

而从此事发生到结束不过一日时间。

早年间世人便知西窗暗卫势力庞大,杀人如麻,见血封喉,今日才叫众人知道皇后不仅是皇后,她出身西窗,雷厉风行,铁血手段。

而这一日,昭明帝正欲启程为先帝送葬,他得知这个消息,未发一语、未拦一事、未赦一人。

小六子说,陛下在御书房中大发雷霆,而后一道新的帝王圣旨昭告天下。

——帝后大婚礼制重启,大典如期举行。

婚后,帝后同尊,并肩临朝,共坐金銮,共治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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