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困倦到底，昏昏把眼睛抬开，窗棂外时辰不清，大抵是在日出之前，又在月落之后，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青霭冷雾，殿外的琉璃瓦结了满檐碎霜，白皑皑一层，似落雪未融，小池塘中薄霜寂寂，冬草瑟瑟，清兮冷兮，露水寒湿。

天地空旷，霜寒寂寂，婵鸢的心情一下子冷落下去，她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孤独感，好像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漂泊在世上，因为太安静了……万籁俱寂，无鸟鸣人声，连风都吹得冷漠，漫过宫墙，漫过回廊，将整座宫城吹得清寂萧疏。

不……好像也没那么安静？

有鬼！

“……”或许不是鬼。

婵鸢用力睁开干涩的眼睛，看见沈玄苏一袭松散皇袍坐在眼前看着她，薄暮灰蒙的冷光下，他墨发披散如长瀑，美到极致不像人，像是艳鬼，昳丽不可方物，那双丹凤眼直勾勾盯着她笑，她吓了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是要来索我的魂么？”

沈玄苏本是守着她起身，见她一悚，反应也是极快，幽幽道：“是啊，我是痴缠你的鬼魂，这宫城中，除了我，还有的是枉死的冤魂。前朝有位思美人，因得宠而飞扬跋扈，却得罪了皇后，被厌胜之术折磨疯了，打那时候起，就得不到祖父的怜爱，便化作女鬼，前半夜夜在皇后窗前徘徊，只化作一张白脸吓唬皇后，却在后半夜飘到御书房，化作女鬼与祖父欢好，在外留守的宫人常常听到一阵阵淫词艳曲，琵琶低声语，哀怨向郎君，问君何不来，与妾长相思……”

“你可不许再说了！”婵鸢飞快捂住他的嘴，急声道：“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

沈玄苏在用眼睛笑，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他拍了拍婵鸢的手背，拿下来揉在手心里，柔声道：“这便怕了？莫要惊惧，你我夫妻二人，这两世历经生死跌宕，和孤魂野鬼又有什么两样？便是当真做鬼又如何，便做一对风流鬼，到那阴曹地府，也可随心所欲，相拥长眠，永不分离……”

“谁要同你做什么风流鬼！好好的活着，说什么死不死？你找打呀！”婵鸢气得七窍生烟，直打他的胳膊，

沈玄苏也不躲闪，气定神闲生生受下，那双生得极美的凤目含着妩媚撩人的笑意，长睫扑簌簌低垂下去，他这一笑，颊粉唇嫣，艳色扑面而来，婵鸢眼珠子仁儿一晃，险些克制不住，真就向着他扑过去……

沈玄苏拉过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楚楚作态道：“娘子，你且听听，我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我究竟是鬼，还是活人？”

事到如今，婵鸢也真的是蛮清楚此人的目的了，看看他呀，一朝帝王，竟然衣衫不整坐于她床前守夜，拿志异故事故意逗她，又刻意摆出这般惑人撩拨的模样，分明就是存了心思戏弄她。

……图谋不轨。

婵鸢挣了挣被他攥住的手腕，耳垂又发烫，偏过头不去看那张俊俏到极致的美人面：“陛下贵为天子，行事这般没有分寸……传出去不怕朝臣笑话么！”

婵鸢为了躲他，蜷曲起腿，往榻里面退。

沈玄苏大手一抓，环住她的脚腕，虚虚地拉住她的裤脚，撩起一点。

婵鸢已经有些腿打颤。

“谁的嘴能把我们夫妻房事传出去呢？朕将那人嘴缝上便是。”沈玄苏倾身贴在她腿前，环抱着她的腿，长发散落温温柔柔地拂过，搭垂在她的小腿处，他吻她的小腿肚，她的膝盖，她的腰窝，还有她的小腹，手臂。

吻到脖颈，婵鸢早已脸红，他抬头望她，距离又近了几分，婵鸢看见他眼中的欲念一点点加深，迷离徜恍，燃烧着情不自禁的星光，她一时不知所措极了，忘记了抵抗挣扎，直到他的呼吸浅浅拂过她的鬓边，清冽香柔的香风扑面而来：“娘子，何须害羞？莫要躲为夫，此处是曜寰宫，并无外人，也永远不会有外人胆敢闯入。朝臣们看不见，宫侍们也看不见，你便是与我缠绵抵死，又有何妨？”

婵鸢暗暗骂了声：“……妖精。”

沈玄苏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皙如玉，灵灵巧巧挑开她锁骨间的衣襟，勾起小衣系带，吻了吻她的肩头，笑盈盈道：“那为夫就当娘子是在夸奖了？”

婵鸢含恨瞪他，无从拒绝，谁叫他婉转迂回这么久，磨得她什么脾气都消了……

沈玄苏收敛了戏谑的笑容，又变回了温柔的模样，他来抱她，高大的身影覆下来，将拂晓漏进殿内的冷光尽数遮挡，把她完完整整拢在自己的怀抱与重重幔帐之中。

婵鸢在混乱的幔帐中找到了他，抓住他的头发，又不忍心扯掉那些顺滑黑亮的青丝，便轻抚着，拥紧了他，顺从着他。

自凉州回京，二人从未有过，婵鸢有心纵容，沈玄苏亦感受得到。

他翘起唇角来吻她，鼻梁贴着她的鼻梁，腾挪之间，唇瓣温热柔软，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婵鸢其实早就不想抵抗了，首先是被他那鬼魂之说吓得，虽然不怕，但殿内乌青一片，哪怕是有个风影儿一动，她也忍不住分心，用余光去看，心惊胆战极了。

其次，是她心软，没出息，总是舍不得他不开心，回宫之后心气郁堵，此事似乎可以减缓郁结，有利于身心健康。

沈玄苏察觉到她在警惕四周，无奈轻笑，低哑道：“外头是霜冷天地，万物孤凉，但此间温度节节攀升，还觉得冷吗？”

婵鸢一怔：“不冷。”

沈玄苏撩开她鬓边汗湿的发，蹙眉道：“鸢儿，有我在，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余生的每个晨昏，我都会陪着你醒来。以后你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眼神，我会心痛。”

她恍然，原来在她醒来那一刻，他早已洞悉她的心了。

婵鸢嗓音艰涩问：“真的不是同心蛊……的威力么？”

“……”沈玄苏眯了眯眼，长叹后道：“那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

婵鸢闭眼，阴森森的，她就不该提起这一茬：“求求你了……别再提这话。”

沈玄苏笑道：“撒娇也没用，这可是你自找罪受的。”

婵鸢瞪他，翻身而上，欺压下他。

沈玄苏退了半尺，龙袍凌乱堆叠在榻脚，迤逦不堪，他讶然看她，她勾起他下巴，似笑非笑道：“我抓不了鬼魂，还治不了你？现在，你的危险可比鬼魂大多了。”

沈玄苏扶住她的腰，轻声道：“我看不是危险，反倒该说，是艳遇吧，嗯？”

婵鸢眨了眨眼道：“我……我跟你拼了。”

沈玄苏不慌不忙：“在床上和我拼？”

婵鸢道：“我变成鬼和你拼！”

沈玄苏笑而不语。

婵鸢脸红道：“你别瞧不起人，方才那伶牙俐齿的劲儿呢，怎么不敢再说了？”

沈玄苏听着她的阴阳怪气，从容道：“夜里不同夫人吵架是怕孤枕难眠，那些愚笨的丈夫们只在夜里为难妻子。”

婵鸢破罐破摔，扯坏了他的衣裳：“你有本事，在白日里招惹我，大晚上还要我哄你，你这没良心的，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不也是被你气的么？”

沈玄苏猝不及防，下意识躲，被婵鸢按住肩膀，只好道：“我没有生气，我哪里敢生气？我心爱你还来不及。”

婵鸢还未说他两句，他便轻抚着她，在天地凄清中，血肉温热。

帷幔之内，枕畔咫尺，宽大松散的皇袍兜住两个人，婵鸢听着外面寒风草木瑟瑟作响的声响，也觉得遥远得如同隔了一重世间。

日上东山，金红朝阳冲破拂晓的寒雾，缓缓攀上宫城的飞檐。

一夜的薄霜被日光慢慢烘化，霜花滴滴消融，顺着檐角往下滴落，竟像是下起了雨，婵鸢精疲力尽，睡不着觉，迷迷糊糊在沈玄苏怀中浅浅睡了一阵，待到天光大亮，才悠悠转醒。

殿外陆续传来宫人走动洒扫的轻响，沈玄苏虽然一夜未得安寝，眼底浮起淡淡的青影，秾丽的面容染上几分倦色，但神色清明，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

枝玥轻叩殿门，低着脑袋道：“陛下，德秀公公前来递呈奏本。”

婵鸢知道，大理寺与御史台已经集齐人证物证，晋王一案今日就要正式开堂三司会审，由刑部尚书张庭云主审，那也是沈玄苏最信任的老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