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拢起她的长发,问她:“时辰到了,那些搅动朝野的祸乱阴谋,那些暗中涌动的刀光,都要在这一日,一一摊开在公堂之上。你心里,怎么想?”
婵鸢撑起身子,拿起放在床边的金簪,随手挽了头发,抬眸看向他:“我要知道这一场叛乱背后还有多少藏在暗处的人。凉州起兵的,京中策应的,不会只有晋王一人。今日你去大理寺听审,我也要去,还要带上我西窗的人,陛下可有什么意见?”
“我哪有意见?自然是随你需要。”沈玄苏摇了摇头,下榻,待她简单梳妆,便拿过木架上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替她拢紧衣襟,和她一同出门去。
大理寺公堂。
刑具陈列,御史、刑部、大理寺三司官员分列两厢,一应人犯、证物,俱已就位,待帝后入座,牢门便缓缓打开,晋王手脚套着重刑镣,被两名高大狱卒押着,踉跄推上公堂中央。
宗室谋逆,干系重大。
皇帝亲临坐堂监审,皇后陪坐一侧,便是要当着三司百官、人犯证人的面,昭示皇家于此案铁面无私,绝不姑息骨肉私情。
堂下一众官员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沈玄苏端坐在上位,一身赤红锦袍,玉冠束起墨发,那份艳冶清冷的容貌被帝王威压覆住,丹凤双眸扫过堂下皇叔,道:“无需多礼,开审。”
张庭云迈步出列,上前一步面向晋王,声如洪钟:“晋王沈峻勋,举兵谋逆,勾结朝中私党,意图祸乱社稷,罪证如山,今日三司会审,你且如实招供!”
晋王抬起头,囚服肮脏,鬓发蓬乱,往日的亲王傲气早已折损大半,可一双眼睛依旧桀骜。
张庭云提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把余党名单和盘托出。
待审完,已是深夜。
晋王不嫌疲态,抬眼直直望向堂上的帝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冷笑,铁链随他动作哗哗作响,他竟笑起来,道:“皇侄儿什么都知道,还要我交代什么?好了,那些罪,都是我干的,我认就是了。”
沈玄苏道:“其余的事,朕早就知晓了。如今只想问你,当初宫变,到底是不是虞氏所为?”
晋王冷冷道:“虞氏又算什么?一群趋炎附势的外戚蝼蚁罢了,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自谋害皇家皇嗣!十二皇子、十六皇子,包括那些宫女侍卫,世人皆以为是虞氏争斗,谋杀虞太后,吓死皇兄,殊不知,全都是我指使孝儿亲手杀的!”
一语惊起满堂哗然,三司官员神色剧变,两两对视,谁能想到!多年悬而未决的皇嗣夭折旧案,今日竟被晋王亲口供出真相?
晋王死死盯住高居上位的沈玄苏:“侄儿啊,你如今坐拥天下,可你看看!你们兄弟相争,骨肉相残,猜忌算计,手足之间从无半分真心!可我不一样,我儿沈孝,自始至终一心一意辅佐于我,我儿沈瓒,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我的儿子,远比你所有兄弟都要干净,都要要强!”
张庭云厉声道:“一派胡言!你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反倒成了最清白无辜之人?无耻之徒!亲子辅佐便是私德,残害生命便是功绩?哪来的道理!同为先帝子嗣,受宗室荣养、享朝廷俸禄,你不思忠君守礼,不念护卫家国,反倒心胸狭隘,妒杀稚童!十二、十六二位皇子,彼时不过垂髫幼童,懵懂无知,无辜夭折,何其可怜?你为一己权欲,视性命如草芥,挑起血祸,搅动风云,狼子野心,天理难容!”
晋王怒道:“天下需要强权,乱世需用重典!想恢复大盛王朝太平盛世,就要用严刑峻法治天下!”
“放屁!”大理寺卿拍案而起,道:“你自找死路也就算了,还自诩父子同心,实则是教子为恶,同流合污!沈孝本是名誉满天下的少年英杰,只因父子之情难以舍弃,便随你谋逆作乱!那沈瓒,更是年少有为,可他跟着你屠戮将士,草菅人命!你们所谓的一心一意,不过是结党谋逆,祸国殃民的蛇鼠之盟!你对得起他们吗?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怜他们一堆兄弟全心全意为了你,你却放火活活烧死他们,他们连死都没有背叛你!”
晋王冷笑,婵鸢觉得大理寺卿快要背过气去了,接续开口道:“晋王,皇家兄弟阋墙,确从未伤及无辜稚子。是你割据凉州,举兵谋反,致使边境生灵涂炭,将士战死沙场,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不从自身罪孽反省,反倒将杀戮视作本事,将谋逆视作风骨,颠倒黑白,丧尽天良?当真是百死难赎。”
晋王被驳斥得面色惨白,狂笑僵在唇边,眼底只剩滔天恨意与不甘。
他自知今日罪证确凿,难逃一死,横竖都是覆灭,死死盯着沈玄苏与婵鸢,状若疯魔。
婵鸢却还有一事要问,这是她本次回京的心结,若不把此事解开,沈玄苏还是可能会死,她也很有可能活不成。
“本宫问你,当年先帝病重,经太医院证实,是一种来自西边的奇毒,北燕王廖西锦暗中给先帝换药的可能性最大,可他早已死了,死无对证。可后来,你府中钱管事曾暗中调换陛下的汤药,意图害他性命,本宫要问你,这两桩事,是否都是你所为?”
虽然陆观澜说不是晋王,但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在说谎?
婵鸢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接近答案的机会。
晋王浑身一震,骤起抬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诡异的阴笑,他喘着粗气,铁链哗哗作响,诅咒般恶意道:“哈哈哈……你们想知道?付婵鸢、沈玄苏……等你们死了,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晋王猛地牙关紧收,羽林卫一拥而上,可他毫不犹豫狠狠咬断舌根,鲜血瞬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胸前囚服,他双目圆睁,身体剧烈抽搐几下,轰然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当堂咬舌,自尽灭口!所有暗藏幕后的黑手、换药的真凶,全部被他带进黄泉,不留只言片语!
三司官员纷纷起身,神色骇然,大惊失色!
婵鸢险些拍案而起,却一瞬间语塞。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
沈玄苏面色沉静无波,眼底深处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渊,他望着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晋王尸体,冷声道:“传朕旨意。”
所有官员跪下,帝王一怒,满堂鸦雀无声。
沈玄苏强压着心中悲愤,沉声道:“先帝大行日久,陵寝齐备,择三日后良辰吉日,举国发丧,以天子规制,入葬先帝陵寝,享太庙香火,万世祭祀。
而晋王沈峻勋身犯谋逆大罪,残害皇嗣,祸乱边疆,屠戮生灵,罪孽滔天!着褫夺所有宗室爵位,皇亲玉牒,除名宗室,不以亲王规制下葬,以乱臣贼子之身葬于京郊乱葬荒丘,立碑存冢,立石人跪于碑前,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是,陛下!”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一生争权夺利机关算尽的晋王最终落得遗臭万年的结局,而婵鸢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那桩当年换药害了先帝的秘案依旧迷雾重重,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成为萦绕在朝堂之上的最大遗患。
公堂之上,血色未干,腥气沉沉弥漫不散。
晋王倒卧在地,口角鲜血汩汩流淌,双目圆睁未闭,眼底残留着至死不散的怨毒与诡秘笑意,模样狰狞可怖,瞧着实在是骇人。
三司官员无人再敢多言,张庭云主张传令,命仵作、衙役上前收拾残局。
两名仵作快步入堂,先燃苍术皂角熏散血腥浊气,再取素色白巾,覆住晋王死不瞑目的脸面。
镣铐被一一拆卸落地,衙役取来简陋薄棺,抬手抬脚,将他的尸体抬敛入棺,钉上薄木棺盖,抬着薄棺退出公堂,随后杂役拎来清水粗布,细细擦洗满地血渍,炭火泼醋涤净秽气。
婵鸢心头不安,晋王的阴毒刺骨悬在心头,让她不解,她侧首看向沈玄苏,他亦是眉眼覆着寒霜,面无表情。
婵鸢叹道:“他明明罪无可赦,却偏偏咬死不肯吐露换药之人,宁愿咬舌自尽也要守住秘密,可见那人身份极高,高到晋王宁死都不敢揭发。我看此人能压得住他,还能潜伏多年不露头,绝非寻常朝臣外戚。”
沈玄苏望着空荡荡的堂心道:“他笃定那人能替他收尾,也笃定那人藏得够深,连朕与你都查不出来。”
“或是……那人手中握着足以颠覆朝局的底牌。”婵鸢接话,神思愈发清明,“当年害先帝,是为了夺权,而换药害你,是想绝了你继承大统的可能?晋王只是台前棋子,真正操盘的人,一直作壁上观,看着你和晋王耗尽气力,彼此制衡,而他只需坐收渔利?”
沈玄苏转头看向她,“朕也不知道。今日了结晋王,只是断了台前一党。”
他轻轻替她拂去衣袖沾染的淡淡尘气,“真正的局才刚刚露边角。他不肯说,便说明那人至今安然无恙,潜伏在京中,朝堂里,深宫侧,日日夜夜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