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快半夜了,雨夜里的城市依旧有点堵。
高架桥下全是潮湿的灯光。
易安渔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教学楼大半熄灯,只有办公室那层还亮着。
她没上去,只是坐在车里等。
十几分钟后。
终于有人从教学楼下来。
几个老师撑着伞匆匆往外走,最后出来的是程书年。
她没打伞,像根本没注意到下雨,直到快走出校门,才被门卫喊住:“程老师!伞!”
她这才回神似的接过去。
易安渔有点心疼。
车灯亮了一下。
程书年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住。
易安渔降下车窗看着她,“上车。”
程书年站在雨里,明显怔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
“安隅说你们可能要去找学生。”易安渔语气很平静,“这么晚不好打车。”
程书年沉默了一会。
大概是太累了。
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车里暖气很足。
她身上却还是凉的。
易安渔把旁边热牛奶递过去:“先喝点。”
程书年接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一路上,程书年都在不停打电话。
联系学生、 联系同学、联系家长。
她声音始终很稳。
可易安渔还是发现了,她手指一直在发抖。
车开到徐家汇附近时。
程书年终于放下手机,很轻地闭了下眼。
易安渔侧头看她。
“胃疼了?”
程书年怔了怔,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没吃晚饭?”
“忘了。”
易安渔没再说话,只是把一直放在旁边的面包递过去。
程书年接过去时,忽然低声开口:“其实你不用来的。”
易安渔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程书年沉默片刻。
“我们最近……不是应该保持点距离吗。”
车里一下安静,雨点砸在车窗上。
很久后。
易安渔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程书年。”
她又一次没叫“程老师”。
声音很轻。
“可你有事的时候,我做不到不管你。”
程书年呼吸微微一滞。
她侧过头。
窗外霓虹灯映进车里。
易安渔安静看着前方。
没有再躲,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慌乱否认。
她只是很平静地承认了:“我就是会担心你。”
凌晨一点半。
徐家汇的街道已经空了,只有商场外墙的灯还亮着,潮湿的地面映出一片模糊霓虹。
她们最后是在港汇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麦当劳找到许雯的。
女生缩在最里面的位置,校服外套堆在旁边,面前摊着卷子,眼睛哭得通红。
看见程书年的瞬间,她嘴唇一瘪。
“老师……”
程书年几乎是立刻走过去。
“没事了。”她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许雯低着头掉眼泪。
“我不想回家,我妈每天都在说成绩。”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
像终于撑不住了。
程书年安静听着,没有责怪,也没有急着讲道理。
只是很轻地拍着她后背。
“老师知道。”
“辛苦了。”
易安渔站在不远处。
忽然有些失神,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被程书年接住的。
——
其他找人的老师也都陆陆续续来了,也不好再说些责怪的话,只是安慰着。
等联系完家长,又安抚好许雯,已经快凌晨三点。
女生被父母带走时,还一直在哭。
她妈妈也哭,一边哭一边不停道歉。
程书年站在路边,看着那一家三口离开。
整个人终于慢慢松下来。
然后下一秒,她忽然有点站不稳。
易安渔眼疾手快扶住她,“程老师?”
程书年闭了闭眼。
“……低血糖。”
声音很轻。
易安渔皱起眉。
“你到底多久没吃东西了?”
程书年没回答,大概连自己也忘了。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收银台放着老旧广播,店员困得直打哈欠。
易安渔买了热关东煮和豆奶,回来时,程书年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看起来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一种精神彻底绷紧后骤然松下来的疲惫。
易安渔把东西放到她面前:“先吃点。”
程书年低声说:“谢谢。”
她低头喝了口热豆奶,脸色终于缓和一点。
外面还在下雨。玻璃窗被雾气蒙住。
两个人安静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很久后。
程书年忽然轻声说:“其实今天我真的有点害怕。”
易安渔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