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林璟和安隅分开后就往自家小区走，她家和安隅家小区很近。

今天照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火腿肠去喂小区的猫后，才准备回家。

空气里闷热而紧张，她爬了几层楼后发现自家门口围着零散的人群，低声的议论像蜜蜂嗡嗡作响。

她感觉到了不妙，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挤，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却总觉得走不进去。

透过开着的门，客厅里，光影摇晃，窗帘半拉着，阳光斑驳地撒在凌乱的地板上。妈妈的身影在光影里抖动，手指指向爸爸，声音尖利又颤抖：“你……你对得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爸爸靠在沙发边，肩膀微微耸起，手垂下，无力地搓着衣角，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人歇斯底里，男人沉默不语。

林璟看着那两个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家人，心口猛地一沉，脚像被钉住了。

“你……你有没有为小璟想过？！”妈妈的声音忽高忽低，像被抽打过的皮鞭，隔着空气抽向爸爸，也抽向林璟。

爸爸的手无措地抬了又放下，像想解释，却又害怕。

林璟在门口紧攥着衣角，脑子一片空白，却又在每一个细微动作里努力拼凑——他们的神态、他们的语气、他们停顿的长度，每一件事都像碎片散落在她面前。

“你……你和他还真是不够要脸的！”妈妈的声音突然尖锐，眼里闪着泪光和愤怒交织的光芒，指向门口，“如果今天我没有提前回来，你还想瞒多久？”

林璟这才看见门口还站着个男人，肩膀紧绷，低着头，手紧握着裤缝，像随时可能被风吹倒的树苗。

那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不出表情。

林璟的胃里像被扭了一下，她突然明白，所有沉默、所有颤抖、所有尖锐的声调里，藏着她从未看见过的家庭裂痕。

身后突然拥挤的人突然散开，林璟茫然回过头，两道蔚蓝色身影，原来是有人以为是家暴报了警。

林璟呆呆地看着制服笔直的身影在屋里走动，听到邻居们窃窃私语，然后陆续散去，留下的只有屋内的混乱和她无措的心跳。

屋内的两人也看见了门外的林璟。

“……小璟”爸爸犹豫的走过来蹲下身，努力露出安慰的笑。

林璟抬眼，却觉得眼前的父亲陌生而遥远，那个曾经熟悉的肩膀此刻像隔着一层冰墙，无法触碰。

妈妈则慌忙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颤抖：“小璟，爸妈……没事，你不要怕……”她的手掌滚烫，握得太紧，让林璟感到一阵心酸。

这些话，这些场景对林璟来说都太陌生了。她听见她声音有些颤抖，“我先回房间了。”

她退到房间里，靠在床脚，肩膀紧贴着冰冷的木质板。外面在她走后又爆发了争吵，声音起伏忽大忽小，像潮水拍打她的心。林璟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像是从深水里被猛地拽上来，又再也沉不下去。

突然，一声沉重的关门声落下，屋外好像安静下来，四周都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良久，门轻轻被推开，逆光里，林璟看见妈妈的身影——头发散乱，泪痕斑驳，眼睛通红。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把林璟抱住，整个人像潮水般倾泻下来。

林璟愣了愣，抚摸着母亲散乱的发丝，也抱紧了她。

阳光透过窗户撒在地板上，光影斑驳，房间空荡荡，只剩一丝温度。

林璟感受到母亲的哭泣，也感受到一种无力又真实的压力和依靠——此刻，她明白，妈妈只有她了，她能抓住的，也只有眼前这一刻的温暖。

她的手指轻轻穿过母亲的头发，心跳逐渐平复。外面的世界仍旧混乱，但这一刻，她只抱住这个破碎又脆弱的家里唯一能握得住的东西。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林璟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轻。客厅里安静得过分，昨晚翻倒的椅子已经扶起来了，地也拖过，空气里却还残留着一股潮湿又沉闷的味道，像暴雨之后来不及散去的水汽。

妈妈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喝粥，眼睛肿得厉害，长发随意扎着，露出苍白的脖颈。爸爸不在。

林璟其实想问一句“爸爸呢”，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那个人。

该恨的，但是之前的父爱也不是假的啊。

妈妈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勉强笑了一下：“今天放学早点回来。”

林璟点头，抓起书包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她低着头往外走，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女人压低声音说话。

“哎哟，你昨天看见没？”

“看见了呀，闹成那个样子……”

“真没想到，他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

“她老婆也是可怜，结婚这么多年才知道。”

林璟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可那些声音还是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听说那个男的都跟了他好几年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不过这种事也太恶心了……”

林璟攥紧书包带，低着头加快脚步。她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把一团湿棉花塞进了肺里。

偏偏那些声音还在追着她。

“哎，你说这种会不会遗传啊？”

“谁知道呢……”

接着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你说他女儿会不会也是同性恋？”

那一瞬间，林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中了。

她脚下一空，差点踩偏台阶。

耳边嗡的一声，周围所有声音忽然变远了，风声、车声、说话声，全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僵硬地往前走，后背却像被无数目光盯着，发烫发麻。

——你说他女儿会不会也是同性恋？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初中的时候，班里女生偷偷讨论喜欢的男生，她从来插不上话；别人传来的情书，她会觉得尴尬又抗拒；她喜欢靠近某些女孩子，喜欢闻她们头发上的香气，喜欢和她们牵手、拥抱，可她一直觉得，女生之间亲近一点也很正常。

正常吗？

林璟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地、不受控制地想这个问题。

一整天，她都浑浑噩噩。

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声音。窗外阳光慢慢亮起来，照在课桌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林璟盯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璟。”

老师忽然叫她。

她猛地抬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全班目光都望过来。

林璟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

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

她脸颊一点点烧起来，耳边轰鸣得厉害，只觉得所有人的视线都像在审视她。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安隅在校门口等她，远远朝她挥手：“林璟！”

林璟慢半拍地走过去。

“你今天怎么了？”安隅看着她，“叫你好几次都没反应。”

“没事……”

她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安隅一路都在说话，说今天老师拖堂，说食堂新开的窗口难吃得要命，说隔壁班有人谈恋爱被抓了。

林璟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风吹过来，安隅伸手挽住她胳膊，整个人自然地靠过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林璟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

——你说她女儿会不会也是同性恋？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安隅愣住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璟呼吸急促，连看都不敢看她：“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林璟？”

她几乎是仓皇地后退一步。

“我先回家了。”

说完转身就跑。

晚风灌进校服，吹得她胸口发冷。她一路跑上楼，直到关上房门，才像脱力一样跌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慢慢爬到书桌前，手指发抖地打开电脑。

电脑哼哧哼哧发出老旧的声音，

搜索框亮起惨白的光。

她盯着键盘看了很久，才一点点输入。

——喜欢女生是什么表现。

页面很快跳出来。

“会格外在意某个女生。”

“喜欢身体接触。”

“面对异性示好时缺乏兴趣。”

“会因为同性靠近而心跳加速。”

林璟一条一条往下看，指尖越来越凉。

她想起安隅挽住她时贴过来的体温，想起自己总会下意识看她，想起她笑起来时自己会莫名开心。

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全都变得锋利。

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照出了她不敢面对的东西。

林璟猛地扣下甩开鼠标。

僵硬住了，良久，电脑息屏，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蜷缩在椅子里，抱紧膝盖，心脏跳得厉害，像下一秒就要失控。

她忽然觉得恐慌。

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

仿佛她正站在悬崖边，而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