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这一刻起开始恨爸爸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树枝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用力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
她不敢继续想。
桌上的晚饭早就凉透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胃里空荡荡地发紧。她甚至不敢再碰手机,匆匆洗漱完,就钻进了被子里。
房间没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着她。
林璟蜷缩在床角,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一直睁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爸爸、邻居、那些议论声、安隅挽上来的手臂……所有东西缠在一起,像无数团湿透的线,越挣越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半夜,玄关传来很轻的开门声。
林母换下高跟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客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照得整个屋子空荡又安静。
最近她忙得几乎喘不过气。
白天上班,晚上处理离婚的事,律师、财产、争执、电话……那些东西像巨石一样压得她整个人都快垮掉。
她低头看见餐桌上几乎没动的晚饭,微微皱了皱眉。
“这孩子……”
林母放轻脚步走到林璟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推开一点,看见床上的女孩缩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蹙着。
林母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昏暗的光线里,林璟看起来瘦得厉害。她忽然有点恍惚,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而她最近却几乎没顾得上她。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一点被角,转身准备去洗漱。
经过书房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林母皱了皱眉。
她推开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
页面还停留在浏览器界面。
林母下意识走近,鼠标轻轻一碰,原本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来。
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
搜索记录一条条挂在那里。
——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
——女生会喜欢女生吗。
——同性恋有哪些表现。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同性。
空气忽然静了。
林母站在电脑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眼底,照得她神情有些发怔。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吹动树影,在墙壁上缓慢摇晃。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那天之后,家里像忽然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静。
没有人再提那晚的争吵。
爸爸搬了出去,客厅里少了一双拖鞋,阳台晾着的衬衫也不见了。可他的痕迹却像潮湿天气里的霉味,藏在每一个角落里,挥散不掉。
林母开始变得很忙。
白天上班,晚上处理离婚的事情,偶尔深夜还会坐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疲惫又尖锐。
林璟有时半夜起床喝水,会看见母亲坐在昏黄灯光下,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上,手边堆着一叠文件。她整个人瘦了很多,眼窝也深了,像一根被不断拉扯的弦。
林璟每次看见,心口都会发酸。
她开始变得很听话。
放学后不再和同学乱逛,会提前发消息说什么时候到家;周末也尽量待在家里,陪妈妈吃饭,看电视。她甚至会主动帮忙做家务,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叠整齐。
她总觉得,妈妈已经够累了。
自己不能再让她操心。
一开始,林母只是偶尔问一句:“今天和谁一起回来的?”
后来变成:“那个叫安隅的女孩子,你们关系很好吗?”
再后来,她会在林璟回家时接过她的手机:“我看看老师有没有发消息。”
林璟起初没多想。
她甚至有点愧疚,因为她知道,妈妈是在害怕。
有时候半夜,她会听见妈妈在房间里低低地哭。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钝刀子一样磨在她心上。
所以第一次发现妈妈翻自己聊天记录时,林璟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低头划动屏幕的动作,轻轻抿了抿唇。
林母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很快解释:“妈妈不是故意看你隐私,就是……现在网上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
她说这话时没敢直视林璟。
林璟沉默了几秒,最后低低“嗯”了一声。
她想,妈妈只是没有安全感。
可慢慢地,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今天怎么晚了十分钟?”
“为什么没接电话?”
“这个女生是谁?”
“你们为什么总在一起?”
妈妈开始频繁地问她行踪。
有时林璟只是坐在沙发上和安隅发消息,妈妈都会状似无意地瞥一眼:“聊什么呢?”
她开始要求林璟放学立刻回家。
开始不允许她去同学家过夜。
开始在晚上十一点推开房门,确认她是不是已经睡了。
林璟仍旧没反抗。
她能理解,她觉得。
理解母亲刚经历婚姻崩塌后的惊惶和脆弱。
有一次,林母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低声问:“你不会离开妈妈吧?”
那一瞬间,林璟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母亲低着头,灯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不安。
她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轻轻抱住她:“不会的。”
于是那些不舒服、那些隐隐约约的窒息感,又被她压了下去。
直到某天放学。
安隅只是顺手把奶茶递给她,笑着说:“你最近怎么老像丢了魂一样?”
林璟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妈妈。
她接起来。
“你在哪?”
“学校门口……”
“旁边还有谁?”
林璟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安隅。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
随后林母声音很轻,却绷得发紧:“早点回来。”
电话挂断后,安隅歪了歪头:“阿姨最近是不是管你特别严?”
林璟低头捏着奶茶杯,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冰凉的杯壁沾湿了她的掌心。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明明知道妈妈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只剩下她了。
可她还是会在手机被翻看时感到窒息;会在一次次被追问时感到烦闷;会在回家越来越像“报备”的时候,生出一种被无形绳索慢慢缠紧的感觉。
她开始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和安隅靠太近。
不敢一起回家太久。
不敢笑得太明显。
甚至在安隅自然挽上她手臂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僵硬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像被困在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里。
而最让她难受的是——
她没有办法怪妈妈。
于是所有挣扎、所有不适,都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林璟开始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她坐在教室窗边发呆,会突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放进玻璃鱼缸里的鱼。
外面的人都在看着她。
而她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