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痕押着谢九龄返回血蝉阁总阁时,天色刚擦黑。谢九龄被反绑双手横卧马背,一路颠簸之下,发髻散乱大半,暗红长袍沾满泥污草屑。口中塞着破布,难以言语,那双三角眼却依旧死死瞪向前方,望着这座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的总阁山门。
总阁坐落苍梧山北麓,依山构筑,青黑殿阁层叠连绵,自山腰直延山顶。往日此时,阁门早已紧闭,灯火次第通明,影杀部弟子于檐角、廊下、山门布下明暗岗哨,戒备森严。可此刻总阁大门敞开,门前偌大石坪之上,已然聚满人影。
立在最前方的是慕清辞。她依旧一袭月白素衣,长发银簪高绾,周身未佩寸铁,唯有右手无名指那枚墨玉戒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静温润的暗光。她身后立着二十余名慕家商队护卫,人人腰间佩刀,刀柄缠绳皆是统一藏青色——此非血蝉阁制式,乃是慕家独有的标识。
慕清辞左侧站着谢寻。少年左肩缠着重厚绷带,布面仍渗出新鲜血渍,那是在丹房外围遭谢家私兵刀锋所伤,创口缝合尚不足四个时辰。阿璃为他缝伤时针脚略偏,他却执意不肯拆缝重补,只将那柄崩刃短刀别在腰间,身形挺得笔直,岿然不动。
石坪两侧,肃立着血蝉阁影杀部留守弟子三十余人,人人刀鞘上系着一根白布条——此乃顾老阁主立下旧规,白布条寓意暂止杀伐,静候阁规公断。众人自午后伫立至此,直至天黑,无一人擅自离去。
苏无痕翻身下马,将谢九龄从马背上拽落,单手扣住他后颈绳索,径直推至石坪正中。谢九龄踉跄两步,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声作响。他挣扎欲起,苏无痕抬脚按住他后腰,再度将其牢牢按伏在地。
“谢九龄。”苏无痕语声不高,却字字沉朗,落进石坪每个人耳中,“七年前,你以送往异地习艺为名,将我幼弟苏恒送交韩仲远拘为人质,历时七年不得脱身。三年前,你命卫长庚血洗刑堂,害死前任刑堂堂主谢广原及三位元老。同年东海渡口,你暗中泄露影杀部副指挥使及十二名门人行踪,私通青云盟,致我身中三刀,麾下弟子折损过半。两年前,你授意谢九川坐镇青云镇,以全镇百姓试炼霜迟散药引,枉害无数无辜性命。此四桩罪状,桩桩有迹、件件有凭,你还有何话辩驳?”
谢九龄口中堵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嘶吼。苏无痕俯身扯去他口中布条。谢九龄大口喘息数下,厉声嘶吼:“你这是以下犯上!血蝉阁旧例,少主无权独审谢家主事!欲定我罪名,须谢、慕、顾三大家族族长齐聚,缺一不可!”
“三大家族,已然俱在。”
慕清辞缓步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那本封存年余的账册,翻至末页,朗声诵读:“近十年来,你私自采买毒料四十七笔,其中寒魄草十二笔,炎髓砂九笔,矿物药引二十六笔。耗银共计六万四千两,尽数挪用血蝉阁公用库银。对外假借商路运营之名,实则尽数用于青云镇炼药试炼、私兵培植。每一笔皆留有凭据,票上俱有你亲笔署名与谢家私印。慕家身为三大家族之一,依阁规当众举罪,请刑堂公断。”
谢九龄面色骤变,转瞬又目露狰狞:“慕清辞!慕家执掌商路财帛,无权干涉刑堂断案!三年前刑堂旧案卷宗早已封存,无总阁手谕,谁敢擅启——”
“总阁法谕,在此。”
石坪后方,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人群立时向两侧分立,让出一条通路。顾老阁主拄竹节拐杖缓步走来,身后跟着阿璃。阿璃怀中抱着一卷厚重竹简,正是血蝉阁七大铁律原卷。竹简卷首朱砂书有三行褪色小字:谢氏掌杀伐调度,慕氏管天下商银,顾氏执刑堂律令。三权分立,歃血立盟,若有徇私越规者,另两家共议逐黜。
顾老阁主行至谢九龄身前驻足。他年过七旬,须发尽白,身形清瘦眼窝微陷,脊背却依旧挺直,目光沉凝威严。他并未看向伏在地上的谢九龄,转而面向石坪所有影杀弟子与慕家护卫,缓缓开口:“七大铁律裁断之权,自阁中创立伊始,便专属刑堂独掌。刑堂印信,不在老朽手中,不在无痕手中,更不在你谢九龄手中。”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印身小巧,印纽为展翅玉蝉,印面篆刻四字:刑堂铁律。此印三年前谢九龄清洗刑堂时,被谢广原秘藏于刑堂密库暗格,老朽耗费三载光阴,方才完好寻回。
“三年前遭构陷封存的旧案卷宗,并非无凭可查。谢广原遇害前夕,将刑堂印信封藏密库,更在卷宗末页留下亲笔手书,详述你结党营私、残害同门、祸乱阁规的全部罪证。手书与印信同封至今,今日当众启封核验。”
阿璃双手捧起竹简,于石坪正中徐徐展开。简内密布蝇头小楷,笔迹端整,每一笔捺脚皆微微挑出细弯弧度——正是谢广原生前独有笔风。苏无痕一眼便识出,谢寻习字亦是这般笔法,乃是其父自幼亲授。
谢九龄死死盯着那卷竹简,嘴唇哆嗦,竟再难吐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