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飘起了雪,尽管是深冬,冬天的折多河依然奔腾,河边的石头上挂满晶莹剔透的冰挂和雾凇。
苏荷接着用谷屿的相机拍照。
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下,有几只秃鹫正在低空盘旋,巨大的黑色羽翼缓慢掠过天际。
谷屿像是提早预料到什么,默默关上了窗。
苏荷视线顺着它们往下,猛地看见草地上躺着一头死去的藏羊,数只秃鹫正低头撕扯血肉,更多秃鹫从空中俯冲落下,发出低哑刺耳的叫声。
那画面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苏荷呼吸一滞,胃里瞬间翻起强烈不适,她下意识偏开视线,本能地攥紧了安全带,脸色也微微发白。
巨大的恐惧从心底骤然翻涌上来。
她以为自己冷静下来了,可当死亡以这样赤裸裸的方式出现在眼前时,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还是会卷土重来。
“苏荷?”
谷屿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呼吸也比刚才急促。
“苏荷。”
苏荷这才猛地回过神。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慢转向谷屿,眼底残余的恐惧甚至来不及收回。
他再次将车停在路边,解开了安全带。
此时海拔几乎达到四千米。
谷屿取来吸氧瓶,又放了颗糖在她手心。
“吸氧。”
苏荷麻木地照做,过了一阵心跳缓和下来。
“好点了吗?”
苏荷点头。
他沉默两秒,才低声开口:“天葬是藏族信仰的一种仪式,第一次见不适应是正常的。”他语气淡淡的,却没有半点敷衍,“要往前看。”
“还有——” 谷屿摇了摇手中的氧气瓶:“任何不舒服的时候都要吸氧。”
“知道了,谷医生。”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谷屿将车停在康定城区,城中心比苏荷想象中要小得多,沿着折多河两侧走很快就能走到尽头,可就是这样的小城区,大雪纷飞的夜晚也依旧人来人往。
偶尔听到音乐响起,当地人围成圈跳锅庄舞,他们便会驻足观看。
一个身穿民族服饰的藏族女孩向苏荷发出邀请,苏荷听不懂她的语言,但看到她伸出手,她下意识窘迫地用中文拒绝。
“我...我不会。” 她不停摆手。
藏族女孩很坚决,执意要让她融入其中,苏荷求助般地看向谷屿,后者也鼓励他去。
女孩宽大的手掌将她拉过加入锅庄,几个女孩围成一圈,脚步随着音乐节奏一下一下踏落。
谷屿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簇拥着的苏荷。
她被拉进舞圈里,步子还带着一丝生涩和紧张,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
队伍沿着顺时针转动起来,笑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她的步伐,她的舞姿,她无意间抬头那一瞬的笑。
她被节奏带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向他,眼角微弯,笑意溢出眼眸。
他们沿着折多河将情歌广场逛了个遍,手里抱着一堆小吃。又在溜溜城的转经筒下辗转,穿越信仰长廊,虔诚步履下是两人一前一后的剪影。
到民宿已是夜晚,雪下得越发大了。
前台一个藏族男孩趴在桌子上昏睡。
听到门口有动静,那男孩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见着生人,立刻起身鞠躬,用藏语和他们打招呼。
谷屿回:“Day-mo! Kye-rang gya-kay shay-tub-bay?(你好,你会说汉语吗?)”
苏荷惊叹他居然会说藏语。
藏族男孩点头:“会说的。”
男孩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又和他们讲了民宿的一些细则。
临走前,谷屿问他:“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索朗。”
苏荷来之前也做了点功课,藏族人起名大多受宗教,自然和美好祝愿影响,“索朗”在藏语中象征着福气或福运,她猜想他的父母定是很爱他,才会把这样郑重的祝愿放进名字里。
谷屿点头:“很好的名字,那么晚安。”
“感谢您,祝二位好眠。” 索朗再次向他们鞠躬。
苏荷紧随谷屿身后:“你居然会说藏语,好厉害。”
“会一点。” 他用钥匙开锁。
这家民宿和成都的不太一样,这里一个房间被划分成两个带阳台的独立卧室,卫浴共用。
简单收拾完后,两人抱着睡衣先后走出房间。
四目相对,苏荷生出一丝不自在。
“你先洗。” 谷屿说完往回走。
苏荷也没有磨蹭,洗漱结束回房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将门反锁。
高原的夜格外安静。
苏荷躺在床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一点点渗进四肢。
半梦半醒间,她又看见了白天那片荒凉草地。
黑压压的秃鹫撕扯着腐败血肉,乌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刺耳鸣叫不断逼近。
她想逃,却怎么也迈不出脚步。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像被巨石压住。
谷屿被一阵连续的咳嗽声吵醒,清醒过来后,他意识到不对。
“苏荷,苏荷。” 他敲响了旁边房间的门。
里面的咳嗽声还在持续。
“苏荷,我进来了。”门锁拧不动。
谷屿眉头一沉,转身下楼找来索朗。
房门打开时,苏荷已经咳得意识模糊。
谷屿快步上前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