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怒吼,戛然而止。
她的余光里,李雪正静静地站在虎杖身侧半步的位置。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惊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他们,清澈的目光扫过钉崎,掠过星野,最终,落在了钉崎身后一步、紧绷着下颌的伏黑惠身上。
伏黑惠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李雪身上。
那眼神里有未消的沉郁,有深深的困惑,还有更多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东西,在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深处翻搅。
李雪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先回应钉崎的怒火,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高挑的伏黑和愤怒的钉崎,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个眼眶微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之外的清秀少女。
她的目光温和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径直投向那个女孩:
“这位同学,是虎杖君的熟人吗?你好,我是李雪。”
她停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而模糊的定义:“算是虎杖临时的工作搭档。”
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钉崎和伏黑,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又重新落回小泽优子身上:“我们接了个委托,来歌舞伎町这边调查一些……不太寻常的失踪事件。这边最近不太安全,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家。”
她说完,像是被自己这番过于正经的叮嘱逗乐了,又或许是为了缓和过于凝重的气氛,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自嘲的浅浅弧度,补充道:“当然,只是建议,听不听由你啦。”
她的视线转向钉崎,最后定格在伏黑惠脸上,那点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至于看电影……”
她撇了撇嘴,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倒胃口的东西:“纯粹是因为调查需要,想试试能不能在类似的场所找到点关联线索。结果……”
她斜睨了身旁的虎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某人选片‘品味独特’。”
虎杖悠仁立刻用力点头,表情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后怕:“是啊!小雪刚才在电影院里脸都白了,一直捂着嘴!出来就说必须吃点甜的压压惊,不然要做噩梦!顺便给大家也带点!”
李雪似乎被他过于实诚的话噎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闭嘴,笨蛋。”
钉崎野蔷薇张了张嘴,脸上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被尴尬和讪讪取代。
回想起自己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跟踪、先入为主的猜疑、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怒吼……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真的?你们真是来……‘工作’的?”
“不然呢?”李雪无奈地摊开手,表情是货真价实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和虎杖是来这种地方约会?还看《蚯蚓人3》?”
她脸上那个混合着荒谬和“你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让钉崎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伏黑惠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
那混合着担忧、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的郁结,似乎随着李雪那坦荡中带着嫌弃的解释,缓缓消失。
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奈,对自己那些未曾言明却暗自滋长的猜疑的些许懊恼,以及……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李雪对视,目光落在脚下被霓虹染成五彩的地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后知后觉地攀上了一丝热意。
现场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尴尬、恍然、哭笑不得,以及淡淡的释然,在几人之间无声流淌。街头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
小泽优子站在后面,将这一切清晰地听在耳中。
工作搭档、委托、调查、失踪事件、不安全……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而突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不像是假的。
虎杖君那坦荡到几乎傻气的佐证,看起来更成熟些的李雪那自然流露的嫌弃,钉崎同学那瞬间涨红的脸和尴尬,还有那位黑发男生周身骤然缓和下来的气息……
原来……不是约会。是“工作”。
是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
他的朋友们跟踪他们,也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工作”安全。
释然、羞窘和淡淡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释然于虎杖君并没有“那个”,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堪的猜想,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羞窘于自己竟然在陌生人面前,如此狼狈地暴露了那点隐秘的心思。
失落于……那份深藏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期待,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彻底落空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清晰的认知,也浮现在心头。
虎杖君,以及他身边的这些朋友,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他们所谈论的“工作”、“调查”、“危险”,离她这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实在太遥远了。
那个叫李雪的学姐,说起这些时那种平静中带着厌倦的语气,还有虎杖君提到“恶心”电影时那毫无阴霾的反应,都让她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巨大鸿沟。
她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虎杖,也对着其他人,微微鞠了一躬:
“虎杖君,好久不见。还有……各位,晚上好。刚才……打扰你们了。我、我先告辞了。”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虎杖惊讶后转为爽朗笑容的脸,掠过钉崎混合着尴尬和同情的复杂表情,在伏黑惠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轻轻落在了李雪身上。
这个漂亮得惊人的黑发少女,也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平静了然。
小泽优子忽然彻底明白了。这个女孩,和虎杖君,和他们所有人,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默契、信任,共同面对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危险”和“工作”。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格格不入的观众。
“小泽同学?”虎杖这才完全认出她,脸上露出惊喜又略带歉然的笑容,“是你啊!好久不见!你也在东京读书吗?啊,刚才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有点事情……”
“嗯,没事的。”小泽优子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那友善却只会让她更觉难堪的寒暄,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到虎杖君还是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还有这么多可靠的同伴……真的很好。我……我该回去了。再见,虎杖君,各位。”
她没有再给虎杖任何回答或追问的机会,再次微微颔首,转过身,挺直了背脊,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和柔软的发丝,她的背影在斑斓炫目的霓虹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带着一种安静的、彻底的告别。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再见了,虎杖君。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曾经照亮过她灰暗青春的少年,轻声说道。
祝你,在那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里,一切安好,永远这般耀眼。
小泽优子的离开,让剩下的五人之间,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虎杖挠了挠他那一头粉色的短发,看看小泽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脸色各异的同伴们,后知后觉地、带着点困惑地“啊”了一声:“小泽同学她……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看她好像……不太对劲?”
钉崎野蔷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胸中那点残余的尴尬和憋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发泄口:“不然呢?笨蛋!你以为我们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看你们俩‘约会’看得太投入所以上来打招呼吗?!”
“约、约会?!”虎杖猛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天方夜谭,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我和小雪?!怎么可能!我们真的是在做正事啊!而且那电影里全是黏糊糊的虫子,小雪看得都快吐了,出来就一直说要用甜品洗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闭嘴吧你!”钉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急于澄清的语无伦次,转向李雪,虽然语气还带着点别扭,但已缓和了许多,“所以,你们在那种地方……还有电影院里,到底查到什么了?有线索吗?”
“嗯,算是有点收获。”李雪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而冷静,那种在会所和电影院时的慵懒或嫌恶全然褪去,“包厢里有残留的痕迹,和‘窗’失踪成员的标记。对方很警觉,没露面,但肯定注意到我们了。”
她说着,把手里那张被卷得有些皱的甜品店宣传单抚平,塞到虎杖手里,“悠仁,你和野蔷薇、小月去排队吧,看看还有没有限定款。小惠,”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语气平静无波,“你留一下,有些细节要确认。”
虎杖接过“任务”,立刻恢复了元气,仿佛刚才的尴尬插曲从未发生:“哦!好!钉崎,星野,我们快去!伏黑,小雪,你们要什么口味?啊,小雪你肯定要自己挑吧?”
伏黑惠的视线终于从地面抬起,掠过李雪平静的侧脸,对虎杖简短道:“随便。”
李雪报了几个甜品名字,都是高专众人偏好的口味。
看着虎杖一手推着还在小声抱怨“谁要跟你这个笨蛋一起排队”的钉崎,一手轻轻拉过安静等待的星野月,走向那家甜香四溢的店铺,李雪才将目光完全转向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开来的伏黑惠。
夜晚的街道依旧人潮涌动,霓虹灯光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安静地站着,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在那双幽深的绿眸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出一丝不平静。
李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穿透嘈杂的背景音,轻飘飘地落入他耳中:“在想些什么呢?小惠。”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车灯汇成的光带上,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危险。你不该单独行动,更不该只带虎杖。”
“我知道。”李雪承认得没有丝毫犹豫,“我只是来确认下,没打算真的动手。”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线条清晰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而且,我知道你们在后面。”
伏黑惠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猛地转回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未曾言说的褶皱,却又平静无波,不起涟漪。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从离开高专,就感觉到了。”李雪替他补完了未尽之言,嘴角勾起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了然的弧度,“虽然没什么恶意,但三个人跟得那么近,想不注意都难。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进他眼底:“视线太有存在感了,小惠。”
伏黑惠一时语塞。
跟踪被全程看穿,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但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她话语中那平淡的陈述,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想问“为什么是虎杖”,想问她到底在计划什么,想问她如何能在那样的地方保持那样的平静……
无数的问题在胸腔里冲撞,却最终都被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死死堵住,只化作一句近乎固执的宣告:“下次,至少告诉我。”
李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答应得很干脆,却又补了一句,语调拖得长长的,似乎暗含深意,“不过小惠,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的东西哦。”
伏黑惠心头一震,倏地看向她。李雪却已经转过了身,走向甜品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他们好像买好了。走吧,回去了。限定款应该还有吧?希望悟别又把我的那份也抢了……”
伏黑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攥紧又松开的掌心。
夜风带来甜品店温暖的甜香,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静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气息。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但或许,也不需要完全搞懂。
他抬步,跟了上去,融入了那片暖光和喧嚣之中。
街道的另一头,小泽优子乘坐的地铁刚刚驶离站台,载着一个少女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驶向平凡的、没有咒灵和“任务”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