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中度过了初二。

初三开学没多久。

这天李雪放学回家，看到伏黑家的门口停着一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色轿车。她站在门外，隐约看到玄关的灯亮着，却没等到姐姐出来叫她吃饭。

惠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是她在这两年多的相处里从没见过的阴翳。

“姐姐呢？”

“在医院。”他把门关上，站在门外跟她说，“你先回自己家。最近别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要去看她！”

“不行。”

“为什么？”

伏黑惠没有回答。他在说完“不行”之后，就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那天晚上李雪一个人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饭也没吃，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久的呆。她给惠发了一条消息：“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姐姐。”已读。没有回复。

接下来是冷战。准确地说，是惠单方面的回避。他不再和她一起上下学，不再让她到家里吃饭，即使在校门口碰到也只是远远地点一下头就快步走开。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她身上跳过去，像是故意不让自己看到她。第三天的时候李雪在放学后堵住了他。

“你至少要告诉我，姐姐到底怎么了。”

惠站在鞋柜前，手里攥着室内鞋的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

李雪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拳头攥得死紧。她气得想追上去踹他一脚，又气得想哭。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全部摁下去，回到自己家里，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问了一句：“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第四天早上，她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等到了他来上学。

“惠。”她叫住他。

伏黑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问了。”李雪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让我去医院，我就不去。你不想说原因，我就不问。但是别再躲我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就是这时候，李雪看到了他眼下深深的乌青。那不是一个晚上没睡好能熬出来的颜色，是持续好几天睡眠严重不足之后，皮肤下面透出的暗色。他的眼眶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干裂，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内里一点一点地被掏空了。

她心里堵着的那团气，在看到那片乌青的瞬间全消了。

【他还是个小孩。姐姐又住院了。】李雪怔怔地想。

“对不起。”她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是我不好，不该在这种时候跟你闹脾气。”

伏黑惠愣了一下，很快地别开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你的问题。”

“走吧，快上课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那天放课后，他在校门口等她，说姐姐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他还是不能带她去医院。她说好。她说“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叫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

冷战就这么结束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校门口的爬山虎从枯藤里挣出一层浅绿，然后在夏天来临之前爬满了整面墙。

李雪开始一个人做便当，一个人上学放学。惠有时候会和她一起走，但更多的时候，他一下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她发一条消息说“今天有事你先回去”。

李雪从不问他去哪里。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只会让他更难做。

那种不知名的预感依然时不时出现，但她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六月的某个周末，同桌阳菜拉着她一起去新宿。“你最近都不怎么出门，偶尔也出来逛逛嘛！”

两年过去了，阳菜已经是班上和她关系最好的女生，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就在帮她纠正日语发音。李雪想着自己确实很久没晒过太阳了，答应了。

东京的人比埼玉多得多。十字路口的人潮像河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绿灯切换的瞬间，斑马线上的人流会短暂地交汇，再各自流散。李雪跟在阳菜身边，走在高楼投下的玻璃反光里，阳光碎成无数块落在她肩上。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她站在十字路口旁边，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行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排队买可丽饼，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跑过。可是她看到的，她看到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身上都在流失着什么。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是像以前那样只对某一个特定的人有反应。而是在视线所及之处，大部分人身上都浮起了白光，光都在缓缓变暗，速度很慢，很微弱，但范围大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

阳菜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来叫她。“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