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美纪从八十八桥平安归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李雪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天的心悸是自己多心,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春去秋来,她顺利升上初二。
又是一个樱花落尽的四月,津美纪硬把宅在家的李雪拽出了门。
“小雪,你最近总闷在家里,偶尔也该出来晒晒太阳嘛。”津美纪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外侧,四月的风裹着暖意,吹得人浑身发懒。路边的樱花树早已换了新叶,整条街都浸在暖洋洋的春日光线里。
伏黑惠走在两人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冰麦茶。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有当津美纪回头问“惠也觉得小雪该多出来走走对吧”时,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小孩举着塑料铲子在沙坑边追逐,长椅上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乌鸦在池边慢悠悠地踱着步。津美纪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把麦茶分给两人,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仰头感叹:“天气真好啊。”
李雪挨着她坐下,把冰麦茶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膝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样悠闲的上午,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经过一条不算宽的巷子。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提着便利店袋子匆匆走来,步伐很快,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赶时间。李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心脏猛地一缩。
意识深处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动,那大叔的背影在她眼里晃了晃,轮廓边缘竟浮现出一层浅薄的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流失。上一次产生这种心悸,还是津美纪要去八十八桥的时候。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朝那个背影的方向伸了一下。
“嗯?怎么了?”津美纪回过头。
大叔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李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伏黑惠偏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插在口袋里的手仍在颤抖。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事默默记在了心里。回去的路上,李雪没怎么说话,津美纪以为她是累了,也没多问。
快到家时,李雪看到街角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色警示灯在灰色的居民楼墙面上一下一下地转,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公寓门里抬出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垂下来的手,手腕上还缠着便利店购物袋的提绳。李雪猛地站住了。
风掀起白布一角,露出半截灰色布料。
“怎么又出事了啊……”路过的人交头接耳的声音飘过来。“住二丁目的那个大叔嘛,好像是被掉下来的招牌砸到了,真是倒霉。”“便利店回来刚走到巷口就被砸了,唉……”
巷口。便利店。灰色的外套。李雪的瞳孔猛地缩紧。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擦肩而过时看到的那层白光,竟是生命流逝的预兆。
“小雪?”津美纪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叫了一声。李雪没有回应。
她僵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钟。然后猛地转身跑到路边,单手撑着膝盖,用力捂住了嘴。胃酸在喉咙口烧得发疼,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糊了满脸。
不是幻觉,也不是巧合。上次津美纪的事不是错觉,她是真的能看到,某个人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瞬间。
“小雪?!”津美纪跑过来拍她的背,焦急地问怎么了。伏黑惠站在她侧后方,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姐姐的胳膊。他对津美纪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先别问。
李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姐姐把她扶到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说了好多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话。门关上之后,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个大叔的背影,回放那条白布,回放那只缠着购物袋提绳的手。
她闭上眼,看到的是自己抓住姐姐手腕的那只手,抓得那么紧,指节都在发白。而姐姐还是去了。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不知过了多久,李雪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