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匕还站在那个孩子面前，他没有碰那个孩子，没有抢那把刀，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那个孩子的脸却在沾了地上的灰水之后变了。

整张脸都在变，眼角开始起皱，鼻梁开始变形，下巴开始拉长，他的皮肤像一件太紧的衣服被撑开了，边缘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缝，裂缝下面露出另一种颜色的皮肤，更白，更薄，更不像人的皮肤。

程旭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米医生，他的脸——”

米卞把程旭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他。

南宫匕的手指扣住了那个孩子脸侧的一条裂缝，然后往外一撕。

传来了一声像布帛被扯开的声响，那张脸从那个孩子的头上整张脱落了，像一张面具被摘了下来。面具底下是一张成年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黑豆，他的下巴很短，嘴唇薄，整张脸的比例和普通成年人不一样，头很大，五官挤在中间，周围空出大片的皮肤。

他的身体很小，和之前那个孩子的身量一模一样，他的肩膀是窄的，手臂细，手掌小，但他脸上的纹路和眼角的细纹说明他已经不年轻了，他的眼神也不像孩子，那里面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底部的石头。

南宫匕把那张人皮面具扔在地上，面具在石板上摊开，五官朝上，像一张被遗弃的人脸，“有人雇你来杀他？”

南宫匕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是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第2批灰衣人还有四十秒到，四十秒之后你走不了。”

那个人的身体总算从地面上弹了起来，朝着广场边缘的方向跑去，他的腿很短，米卞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那个穿着灰色套头衫的背影，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成年人。

第2批灰衣人到了，他们从广场东边涌过来，比之前更快，像灰色的水流漫过白色的石面，他们的手同时伸出来，十几只苍白的手同时抓住了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那个人的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了一声很尖的、不像人声的喊叫，灰衣人的手收紧，他的身体在那些苍白的手指间一点点缩小，像一块冰在热水里融化，最后什么也不剩了，灰色长袍的衣摆垂落回地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装进去。

广场上的行人继续走着，像什么也没看见。

程旭从米卞身后探出头来，他看着灰衣人离开的方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他被带走了。”程旭说。

“是。”米卞说。

“灰衣人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可能是灰衣人自己住的地方？”

“他会死吗？”

“也许会。”

“米医生，我搞不懂。”

“或许你可以和我说说？”

“我想救那个小孩，我蹲下来问他怎么了，我伸手拍他的肩膀，我做的一切都是觉得他需要帮助，但他想用刀捅我，他带了面具，他是装成小孩的，有人雇他来杀我，为什么？”

米卞蹲下来，他看着程旭的眼睛，那两盏LED灯一样的光此刻暗淡了一些，不是灭了，是蒙了一层雾。

“程旭，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想要活下去，但是他们活下去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靠完成旅行，有的人靠偷别人的时间。你身上有三百多天的时间，在这个世界里是一笔很大的财富，有人想拿走这笔财富，他们不会跟你商量，不会跟你解释，不会先问你要不要给，他们只会动手，那个人就是被雇来的。”

程旭安静地听着，雾从他的眼睛上慢慢散开了，他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深吸一口气。

“米医生，你说得对，我也是为了活下去才在这里的，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方式不一样，他想杀死我，我不想杀死他，我的方式比他好。”

“对，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我就不需要想太多了，我的方式是对的，我继续用我的方式活下去就行了。”

程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格子衬衫上沾的灰，把笔记本电脑重新端起来，他低头看了屏幕上的数据，又抬头看了看广场大屏上那些不断跳动的名字，然后转身朝回去的方向走。

米卞站起来，看着程旭的背影，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走路的姿势变了，之前他走路的时候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现在他的肩膀是展开的，步子虽然还是不大，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落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米卞旁边，怀里抱着刚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甜筒冰淇淋，他舔了一口，银白头发被风吹到脸前，他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