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火走了之后的第三天,南宫匕选了下一个旅行。
米卞看到任务列表的时候,觉得南宫匕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列表上明明有十几个任务,难度从低到高,类型从护送采集到清除保护,应有尽有。
但南宫匕选的那个在列表的最下面,难度写着“不明”,预估时间写着“不明”,状态写着“可接取”。
任务标题只有两个字。
“深井。”
米卞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动物闻到天敌气味时的反应。
“这个‘深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南宫匕说,“一口井很深。”
“我们要去井里?”
“对。”
“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以前没有人回来过。”
米卞转头看着南宫匕,南宫匕的脸在三块屏幕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冷,像一尊冰雕,他的神情是不容反驳的。
“我去。”米卞说。
“我知道。”
“程旭不用去了,太危险,他的时间够用,他留在家里。”
“我知道。”
米卞绕过书桌,走到南宫匕面前。书桌很宽,大概有一米五的进深,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米卞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让自己离南宫匕近一点。
“南宫匕,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印,是谁摘的戒指?”
南宫匕把怀表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脆,像有人打了一个响指。
“摘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了。”
“死了?”
“不,是消失,找不到了,排行榜上没有她,灰衣人的档案里没有她,这个世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街、每一盏灯笼里都没有她,她像从来没来过。”
米卞的指甲快要陷进桌面。
“她是你什么人?”
“姑姑,她临走时说想带着留作纪念。”
米卞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但这时他反而不太会安慰别人,只能干巴巴的吐出来一句,“……节哀。”
“嗯。”
“那……走吧,去深井?”
————
深井不在安息谷。
它在安息谷的相反方向,穿过银白色的草原,穿过深紫色的灌木丛,穿过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植物的、像月球表面的荒地,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很老了,井壁是用灰色的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从井口一直蔓延到井底,看不到底,井太深了,光线在半路就耗尽了。
井口有一个木头做的辘轳,很旧,摇把上缠着一根很粗的麻绳,一端系在辘轳上,另一端垂进井里,消失在黑暗中。麻绳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发亮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
“怎么下去?”米卞问。
“坐桶。”
井口旁边有一个木桶,很大,能装下两个人,木桶的侧面系着根麻绳,绕过辘轳,另一端垂进井里。木桶的表面和井壁一样长满了青苔,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像腐烂的海带一样的味道。
米卞看着那个木桶,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没有发挥作用,医生见过比这恶心一百倍的东西,他曾经在手术台上站过十几个小时,在急诊室见过各种□□的喷射,在太平间里——好吧太平间他没怎么去过,那是病理科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木桶恶心。
“一定要坐这个桶?”
“你可以自己爬下去,井壁上有把手,但那些把手是什么东西做的,我不知道。摸过那些把手的人手还在,但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米卞选择了木桶。
南宫匕先跳了进去,木桶晃了一下,麻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关节在响,米卞跟着跳了进去。
木桶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米卞能感觉到南宫匕手臂的温度,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抓紧桶沿。”南宫匕说。
米卞抓紧了桶沿,木桶的表面很滑,青苔在他的手指间被挤碎,黑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裤子被染上了一块黑色的印迹。
南宫匕解开了系在辘轳上的麻绳。
木桶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