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完了。
南宫匕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三杯水,等米卞和程旭坐下来之后,他打开了怀表上的任务列表。
“第二次旅行,”南宫匕说,“墓地。”
程旭刚端起来的水杯停在了嘴边。
“大哥!南宫匕!你行行好吧!上次你说第二次是去墓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跟米医生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你说你要睡米医生的时候也不是开玩笑?”
南宫匕看了程旭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和你的三台电脑一起扔出去。
程旭乖乖地喝了一口水。
————
墓地在天亮之前是最恐怖的。
当银白色的草原变成灰蓝色,当那些深紫色的灌木丛开始渗出一种发光的黏液,当天上那层没有厚度的灰白像旧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剥落,就是墓地该醒的时候了。
米卞站在墓地的入口,觉得南宫匕这个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真的没有任何幽默感。
“你上次说第二次是去墓地。”
“嗯。”
“你说你不是开玩笑。”
“不是。”
“所以你真的选了一个墓地的任务。”
“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活得太久了?”
南宫匕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件黑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任务的难度是低,”南宫匕说,“预估时间两小时,你现在的剩余时间是五十天,程旭是三十天,你们需要一个低难度的任务来补充时间,而不是再抬一次棺材。”
“上次你说护送是低难度,结果我们抬着一具棺材走了十五公里还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困在凝固的空气里。”
“但你们活着回来了,时间也增加了。”
“从六天变成八十天,然后一个月又掉到了五十天,程旭从六十天掉到了三十天。我们每天什么都不做都在消耗时间,像手机待机一样。”
“待机也会耗电。”
“你能不能不用比喻。”
“你能不能安静听我说。”
米卞闭嘴了,因为他注意到程旭站在旁边一直在害怕地抖,程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在发白,手指攥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程旭。”米卞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程旭的眼睛从黑框眼镜后面看着他,那双亮得像装了LED的眼睛此刻黯淡了很多,像电池快没电了。
“米医生,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不喜欢。”
“那我们能不能不进去?”
米卞抬头看向南宫匕,南宫匕站在墓地入口的石柱旁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怀表,怀表上的数字在跳动,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米卞注意到他的姿势变了一点点,重心从双脚转移到了左脚,右脚微微向前,像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移动。
“不能,”南宫匕说,“任务一旦选定,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完成,放弃任务扣除的时间是完成任务获得的时间的三倍,你们现在的时间扣掉三倍,米卞会变成负二十天,程旭会变成负六十天。”
“负数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连这个世界的一粒灰尘都来不及看到了。”
米卞站起来,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消毒水混合了腐木的味道,他认得这个味道,这是太平间的味道。
墓地居然不是露天的。
它在一条河的对岸。
————
河是黑色的。
就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水里,搅拌均匀,没有一丝杂质,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对岸的景色。
对岸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墙面上没有任何窗户,建筑的正门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锈迹的纹路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铁门的上方刻着两个字。
“安息。”
南宫匕站在河边。
“过河的方式是什么?”米卞问。
“走桥。”
“桥在哪里?”
南宫匕指了指河面,黑色的水面上,有东西正在从水下升起来,一个一个的石墩,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对岸,每个石墩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石墩的表面很窄,刚好能放下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