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卞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发现自己睡在南宫匕床上。
他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有人把他从沙发搬到了卧室。
程旭绝对抱不动他,所以只可能是南宫匕。
床单是黑色的,真丝的,凉凉的滑滑的,让米卞觉得就像睡在水面上,枕头只有一只,因为另一只被南宫匕枕着,南宫匕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像一具……米卞及时阻止了自己用“尸体”这个词。
他盯着南宫匕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对自己很不满意的语气小声说:“我怎么在这?”
南宫匕没醒,或者已经醒了但装作没醒。
米卞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滑下来,像一条从渔网里逃跑的鱼,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发现自己的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尾,一左一右,鞋尖朝外,像两艘等待启航的小船。
这个人的强迫症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米卞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匕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眼睛还是闭着的,但那个该死的嘴角又扬起了两毫米。
装睡。
绝对的装睡。
米卞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南宫匕,一边朝客厅走,打算拿杯咖啡。
程旭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所有屏幕上都滚动着一样的绿色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冲。
“米医生你起床啦?”
“嗯,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对了米医生,南宫匕说让我们多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米卞懵了:“啊?”
“南宫匕说的,”程旭道,“他说怕我们心理出问题。”
“他还会关心人的心理?”
“他说的是‘怕你们死得太快影响我的计划’,原话。”
“那才是他。”米卞点点头。
程旭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敲,速度快到米卞看不清他按了哪些键。
“程旭,你为什么不想当程序员?”
“那样不好玩,每天循规蹈矩的,没意思。我更喜欢入侵别人的网络,黑客和程序员的区别,就像杀手和普通人的区别,杀手也会拿刀,但普通人拿刀是切菜的,我也会写代码,但普通人写代码是打工的。”
“……你这个比喻让我不太放心让你待在我身边。”
“放心,我只黑别人的系统,不黑你。”
米卞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程旭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又自己弹回来。这个小孩的身体里好像装了一根弹簧,不管怎么歪都能自己回到正中间。
“程旭,你在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程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了起来。
“什么样?就正常学生啊,上课,写作业,考试,有的时候下课帮同学修电脑。”
“你还帮人修电脑?”
“主要是帮女生修,她们电脑老是出问题,不是中了病毒就是C盘满了,要不就是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软件删不掉,我帮她们弄好之后,她们会给我带零食。”
“那你挺受欢迎啊。”
程旭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戳中了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情的那种红。
“也不是受欢迎,就是她们觉得我靠谱,班里有位女生,家里条件不好,冬天穿得薄,有男生说她闲话,我就把那个男生的社交账号黑了,把他的头像换成了他爸的秃顶照片。”
米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你帮他换了个爹?”
“他爸确实是秃顶,我没有造谣,我只是把事实展示了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来找我,说要揍我,我说你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打不打得过我先另说,重要的是我能把你的社交账号头像换成你爸的秃顶照片,我也能把你的期末考试成绩换成零分,他就走了。”
米卞笑得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离谱,但有一个像程旭这样的十三岁小孩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还有一次,”程旭说,手指没停,“班里的文艺委员要布置教室,需要人帮忙搬桌子搬椅子,男生都不愿意,忙着打球。我就去了,我一个人搬了十二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把教室重新摆了一遍,文艺委员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贴在了班级公告栏上。”
“然后呢?”
“那些男生就不好意思了,也开始帮忙搬东西了。”
“你用行动感化了他们?”
“不,我写了一个脚本,把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我拒绝搬桌椅’这件事绑定了,只要有人在某些娱乐短视频软件上搜索他们的名字,第一条结果就是‘XXX拒绝为班级出力’。”
“……你这叫绑架,不叫感化。”
“结果是一样的,他们后来都抢着干活。”
米卞看着程旭,忽然觉得这个小孩身上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就是他对待别人的方式。
他不会因为你欺负他就忍气吞声,但他也不会用你欺负他的方式报复回去,他用自己的办法,一种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方式。
“程旭。”
“啊?”
“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程旭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米卞,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米医生,你那天是不是被棺材里的冷气冻坏了脑子,怎么突然煽情?”
“……当我没说。”
“不,你已经说了,我记下来了,等我以后变成很好的人,我会去看你,然后告诉你‘米医生说对了’。”
米卞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程旭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绒毛,揉起来手感极好。
“你的头发好软。”米卞说。
“因为我是用沪家的洗发水洗的。”
“这里哪有沪家的洗发水?”
“南宫匕买的,他说你以前用这个牌子。”
米卞的手停在程旭的头顶上,不动了。
————
第二个星期,程旭发现了一件事。
南宫匕的房子里,有一间房是打不开的。
比“锁了”更诡异的是“不存在”,程旭用他的解析器扫描了整个房子的空间结构,发现那间房在物理上是存在的,有长宽高,有体积,有坐标,但在逻辑上,它被从房子的“可访问空间”里剔除了,就像你在电脑上把一个文件夹设成了隐藏,但你永远找不到“显示隐藏文件”的按钮。
“那间房里有东西,”程旭对米卞说,“很重要,重要到南宫匕不想让我们看到。”
“那就别看。”米卞说。
“你不好奇吗?”
“好奇,但我更想活着。”
程旭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米卞说得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南宫匕的房间方向。
米卞喝了一口咖啡,燕麦拿铁,自己做的,南宫匕家的咖啡机他用了三天才完全搞明白,现在已经是熟练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