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米卞说,“你这几天都在干嘛?”
“入侵这个世界的基础设施。”
“成功了?”
“一部分,这个世界的底层系统比我想象的复杂一万倍,它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你砍掉一根树枝,它会从别的地方再长出来,你删不掉它,只能绕过它。”
“那你绕过去了吗?”
程旭抬起头,眼镜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挂着一个得意的笑。
“米医生,你知道什么叫‘后门’吗?”
“我知道那个词在电脑领域的意思,但你别让我说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是什么?”
“你十三岁,不需要知道。”
程旭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我找到了一个后门,是系统自己长出来的,像树的节疤,系统的某个部分在生长的过程中出现了瑕疵,留下了一个缝隙,我可以从那个缝隙钻进去,看到一些正常情况下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每个人的剩余时间不是真实的数字,它是一个函数,你看到的数字是函数输出结果,但输入参数被隐藏了,如果你能找到输入参数,你就能……不说了,说了你听不懂。”
米卞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说了你听不懂”,心情很复杂。
————
过了几天,米卞渐渐发现,程旭这个小孩,在外面和在电脑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在电脑前,他是冷静的、精准的、像一个手术刀一样的思考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眼睛在三个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嘴里偶尔蹦出一些米卞完全听不懂的术语:“哈希碰撞”“缓冲区溢出”“栈指针”……听起来像黑话,但米卞知道他是真的在做事。
但离开电脑,程旭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调皮的、会在厨房里帮忙把牛奶倒进咖啡机之前先看一下牛奶有没有坏掉、担心米医生肠胃健康的十三岁小孩。
晚上,米卞在厨房热牛奶,他最近养成了睡前喝热牛奶的习惯,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冷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程旭走进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草莓。
“你哪里弄的草莓?”米卞问。
“南宫匕买的。”
“南宫匕会买东西?”
“他会,他还很会做饭,你没发现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食物吗?”
米卞确实发现了,冰箱里的食物从来不会空,牛奶永远是满的,水果永远是新鲜的,甚至还有一包他喜欢吃的某种牌子的曲奇,那个牌子在国内根本买不到。
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程旭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坐到米卞对面,他吃草莓的方式很奇怪。
“你不吐蒂?”米卞问。
“蒂有营养。”
“……你是认真的?”
“我查过,草莓蒂含有维生素C和鞣酸,抗氧化。”
“你十三岁就开始养生了?”
“我十三岁就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活得明白了。”
米卞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旭,你在原来世界的时候,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程旭咬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
“挺好的。”他说。
回答就三个字,程旭说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
第三周的时候,南宫匕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盆植物,是真正的、从真实世界来的绿萝,叶子是绿色的,不是深紫色,不会呼吸,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就是普普通通的、超市里十五块钱一盆的绿萝。
“你哪来的绿萝?”米卞问。
“种的。”
“种子哪来的?”
“上次去真实世界做任务的时候带的。”
“你上次做任务是什么时候?”
“去年。”
“一粒种子种了一年才长这么大?”
“我没有给它浇水。”
“那你种它干嘛?”
南宫匕看着那盆绿萝,沉默了很久。
“想看看没有水的东西,能活多久。”
米卞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但他不愿意去想。
————
第四周的时候,南宫匕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
他在米卞的房间门口放了一双拖鞋。
不是普通的拖鞋,是那种很软的、底很厚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的拖鞋,尺码刚好,不是猜的,是量的。
米卞在客厅光脚走路的时候,南宫匕用眼睛量了他的脚长、脚宽、足弓高度。
米卞穿上那双拖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人抱住了。
很轻很软地抱住了。
他穿着那双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三圈,假装在找东西,其实只是想多踩一会儿。
南宫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三周还没翻过页的书,眼睛从书页的上方看着米卞的脚。
米卞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茶几上的怀表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睡在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死。”米卞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南宫匕看向他。
“那个石门上的拉丁文,”米卞说,“Qui dormiunt hic, non moriuntur unquam。我当时翻译的是‘睡在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死’,但我可能翻译错了,‘睡’和‘死’在拉丁文里有时候是同一个词根,那句话可能的意思是:‘死在这里的人,永远不会醒来。’”
程旭的脖子缩了一下。
“米医生,你能不能不要在晚上说这种话?”
米卞很抱歉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拥抱,“你要是怕的话,晚上可以跟我睡。”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每个人都有义务关心青少年儿童身体和心理健康,这样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小孩抑郁了,你们是花朵儿,社会本就应该让你们朝气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