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深蓝色的，我看清楚了。”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几秒，几千具棺材安静地排列着，像几千个沉睡的乘客，而他们是这个地下墓穴里唯一醒着的人。

“你看我的眼睛，”南宫匕说，“就是为了确认颜色？”

“不是你刚才在路上问我的吗？”

“但我觉得你还有其他心思。”

“什么心思？”

“你刚才想睡我了。”

米卞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空气里徒劳地张嘴闭嘴。

“我没有。”米卞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有，你的瞳孔放大了百分之十五。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瞳孔会放大。”

“那是光线太暗了！”

“光线暗的时候瞳孔放大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你的瞳孔放大的速度是零点三秒，正常的光线适应需要三到五秒，零点三秒的瞳孔放大，只对应一种情况，看到自己喜欢的人。”

程旭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程旭举起怀表，“我能插一句吗？你们的数字又变了。”

米卞看向怀表。

他的剩余时间：从43天变成了80天。

程旭的剩余时间：从30天变成了60天。

“怎么回事？”米卞的声音变了调。

程旭指了指地下空间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字，米卞从未见过的文字，和他在伤口里读取到长脸的名字时看到的那种文字一模一样，那些字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像满月的光。

“这些字，”程旭说，“可能是一个程序，一个非常古老的程序，它的作用应该是，当有人带着棺材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程序会自动运行，把部分棺材里的人的剩余时间分配给在场的所有人。”

程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米医生，这几千具棺材，每一具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曾经拥有过很多时间’，如果每一个人的时间都被存在这里……”

米卞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这个地下空间，”米卞接着他的话说出自己的猜测，“不是一个墓穴，是一个银行。”

“对，”程旭说，“一个存储时间的银行，而我们现在一不小心抢了银行，虽然只抢了一点点，只拿到了一点点的时间，但是……”

地下空间里棺材们同时震动了一下，黄铜包角的棺材都同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很多人同时在说同一句话。

米卞听不懂那句话。

但他隐约猜出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什么好话。

“快跑。”他说。

南宫匕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米卞拉住程旭的衣角，三个人以米卞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冲上了台阶，冲出了树洞，冲进了银白色的草原。

身后，那棵巨大的树在震动，深紫色的叶子像暴雨一样从树冠上坠落，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像一声叹息。

米卞回头看了一瞬。

那棵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张脸。

这张脸出场的方式很奇怪，竟然是逐渐“浮现”出来的，就像水中的倒影慢慢变得清晰，那张脸是女人的脸，和她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深紫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三个人的背影。

她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米卞跑得更快了。

因为他读出了那个笑容的意思。

不是“再见”，不是“谢谢”，不是“你们逃不掉的”。

是“下次见”。

米卞一边跑一边想，自己一个堂堂的医学博士后，回国是为了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不是为了在一个用棺材当银行的世界里被一个从树干里长出来的女人笑着说“下次见”的。

“南宫匕！”

“在。”

“你以后选任务能不能选点正常的！比如去图书馆找书！比如去超市买东西！为什么第一次旅行就是棺材！第二次是不是该挖坟了！”

南宫匕跑在他旁边，大衣在身后翻飞，步态还是那么稳——这个人连逃跑都跑得像在丈量土地。

“第二次是去墓地。”

“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