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谷是一个地下的空间,入口在一棵巨大的树的根部,那棵树大的树干粗得像一栋楼,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深紫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这棵树,”程旭仰头看着树冠,“比之前那棵会呼吸的大一百倍。”
“它也在呼吸。”米卞说。
树干表面有节奏地起伏着,一扩一缩,和之前长脸院子里的那棵树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米卞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着,那个声音居然是从身体里感受到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个低音炮。
“走吧。”南宫匕说。
树的根部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具棺材通过,洞里是向下的台阶,台阶很古老,石头被无数人踩过,表面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米卞抱着棺材走下台阶,每下一级,温度就降一点,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到第二十级的时候,他的睫毛上结了霜。
“零下十度了。”程旭打着哆嗦说,他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没有外套,冷得缩成了一团。
南宫匕看了他一眼,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黑色的,叠得很整齐,扔给他。
程旭接住,展开,是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很轻,很暖。
“谢——”程旭想说谢谢,但南宫匕已经转过头去,没给他机会。
米卞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冷血动物,哼。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巨大的石门,上面刻满了花纹。米卞凑近了看,发现那些花纹是文字,和他之前在棺材上看到的拉丁文是同一种。
“Qui dormiunt hic,”米卞读了出来,“non moriuntur unquam。”
“翻译。”程旭说。
“睡在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死。”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米卞的视线找不到边界,空间里摆满了棺材,几百具、几千具,黑色的棺材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延伸到视线无法企及的黑暗中,每一具棺材都和他们抬着的这具一模一样,黑色,黄铜包边,铜绿从铆钉的缝隙里渗出来。
每一具棺材里都躺着一个人。
米卞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具棺材,看着眼前这片棺材的海洋,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得到了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人?
多到用棺材来计算都数不清。
“放在中间。”南宫匕说。
米卞和南宫匕把棺材放在了地下空间的正中央,棺材落地的瞬间,所有的棺材同时震动了一下。
几千具棺材同时震动,发出的声音像一声巨大的叹息。
棺材里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和树叶的颜色一模一样,她看着米卞,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米卞读出了她的唇语。
“谢谢。”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封面,她的睫毛不再颤动,她的手指不再弹奏那首看不见的钢琴曲,她的嘴唇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白色。
她死了。
不,她又存在了。
米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他知道这个念头是对的,她不是在棺材里“活”了一百八十三天,她是被这具棺材“保存”了一百八十三天,现在她被送到了安息谷,送到了这个地下空间,送到了这几千具棺材中间。
“任务完成。”南宫匕看了一眼怀表。
怀表上跳出两行数字。
米卞的剩余时间:从不到六天,变成了四十三天。
程旭的剩余时间:从二十三天,变成了——程旭凑过来看,眼镜差点掉进怀表里,“我怎么才多了七天?我变成了三十天?米医生你变成了四十三天?真好真好,但是米医生,为什么你比我多啊?不过也恭喜你呀米医生,这真是个惊喜!”
米卞也看到了那个数字,四十三天,比程旭多了十三天。
“可能因为我是主力?”米卞说,“我抬棺材抬了十五公里。”
“我也抬了!我抬了怀表!怀表很重的!”
“怀表有多重?”
“……不重要。”
南宫匕打断了他们,“走了。”
然后他转向了米卞,离他距离很近,“还走得动吗?伤没事吧,要抱还是要背?”
米卞盯着他的脸。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被几千具棺材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一直很亮。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双眼睛的颜色。
不是黑色,不是深棕色,不是深灰色。
是深蓝色的,像夏夜的天空,像深海的底部,像这个世界的银白色草原上空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深到看不见底的蓝色,但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自己发出的光,像深海里的鱼。
“深蓝色。”米卞说。
南宫匕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