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匕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锁骨上，没有移开。

“你是第一个。”

米卞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奇迹般地、像回光返照一样地，恢复了运转。

“好，”米卞说，“那我们来谈个条件。”

南宫匕的眉毛动了一下，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他脸上出现过的最大的表情变化。

“条件？”

“你帮我们活下来，不是那种‘我顺手救一下’的帮，是认真的、尽全力的帮。你保护我和程旭，直到我们找到安全地活下去，作为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

“等这个世界拆掉的那一天，等你找到了自己的记忆，如果你还活着，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那时候还想——睡我。我会考虑。”

“会考虑？”

“对。”

南宫匕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嘴角上扬了大约两毫米的微笑。

米卞从不知道一个两毫米的微笑可以让人后背发凉。

“成交。”南宫匕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三十秒钟根本没有发生过，他敲了一下桌面，第二块屏幕上的列表开始滚动。

“选一个吧，”南宫匕说，“你们的第一次旅行。”

米卞还站在原地，锁骨上还残留着南宫匕手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高，但很奇怪，像被人用一支点燃的火柴碰了一下，火灭了，但烫的感觉留了下来，很久很久都散不掉。

程旭从地上捡起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用一种“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假装自己是聋的”的表情看着米卞。

“米医生，”程旭的声音很小，“你还好吗？”

“不好，”米卞说，“我被人用命换了约炮的意向，我怎么会好。”

“但你刚才说得挺好的，那种‘我会考虑’的拒绝方式，很有技巧。”

“那不是拒绝。”

“……啊？”

“没事，我可能是当初被那几刀捅的脑子坏掉了。”

米卞转过身，看着第二块屏幕上滚动的列表。

一个灰白色天空的世界在等着他去拆掉，一个冷血的、生命无限的、刚才用手指碰了他锁骨的男人在等着他完成条件之后的“考虑”。

而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到客厅，把那杯没喝完的燕麦拿铁热一下，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

“选这个吧，”米卞指着列表上的一个条目，“‘护送。难度：低。预估时间：一小时。’第一次旅行，从简单的开始。”

南宫匕看了一眼他选的条目。

“可以，十分钟后出发。”

“你也去？”

“我说了会保护你。”

“不是因为你想睡我？”

南宫匕抬起头，看着米卞，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里的灯，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从不因为想睡一个人而保护他，”南宫匕说，“我因为想保护一个人而想睡他，顺序很重要的，米卞。”

米卞忽然觉得，这个冷血的男人，也许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了，深到需要用一整座大海来丈量。

而米卞，一个无辜的、只想喝燕麦拿铁的医生，现在被迫学会了潜水。

“走吧，”南宫匕站起来，“去接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程旭抱着电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米卞一眼，用一种“大哥你保重”的表情。

米卞突然非常后悔刚才和南宫匕谈条件的时候没避着程旭。

十分钟之后，他们将第一次以“旅行者”的身份踏入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米卞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个用手指碰他锁骨的男人会不会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及时出现。

————

“护送”这两个字，在米卞的职业生涯里出现过无数次。

在急诊室，护送病人去做检查，护送病人去手术室，护送病人去ICU……护送的意思是，你陪着他，看着他，保证他在路上不出事。很简单。

但这个世界的“护送”，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米卞站在任务起始点的时候，发现自己要“护送”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是一具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很旧，边角包着黄铜，铜绿从铆钉的缝隙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棺材盖没有钉死，就那么虚掩着，偶尔微微抬起一两厘米又落下，像里面的东西在呼吸。

“所以，”米卞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要把这个东西送到哪里？”

南宫匕看了一眼怀表。怀表上显示的不仅是时间，还有任务信息，这是米卞刚发现的，这个怀表什么都能干，比智能手机还智能，唯一的缺点是它不跟任何运营商合作，信号全靠玄学。

“送到一个叫‘安息谷’的地方。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扛着棺材走十五公里。”

“你可以拖着。”

米卞看着那具棺材，又看了看自己的腰侧，长脸的刀伤还在愈合，虽然不疼了，但纱布还没拆。

“我能申请换一个任务吗？”

“不能，一旦选定，必须完成。放弃任务等于放弃剩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