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但出生在这里的人没有倒计时。因为他们没有名字,父母也许会给他们取名字,但是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上屏幕,他们没有从真实世界带来任何可以被写进这个世界的东西。他们是空白的,灰衣人不会收他们,屏幕不会显示他们,他们像背景,存在,但没有人注意到。”
程旭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一敲一敲,像在敲键盘。
“第二块屏幕呢?”米卞问。
南宫匕敲了一下桌面,第二块屏幕亮了。
和第一块完全不同,第一块是广场的俯视图,充满了灰白色的冷光和无数的生命,第二块是一张列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米卞看不懂的条目,每个条目都有一个标题、一个难度系数、一个时间预估,和一个状态标签。
“这就是我说的‘旅行’,”南宫匕说,“每个人都可以从这里选择一个条目,去完成它,完成之后,剩余时间会增加。完不成——就不用了。”
米卞凑近了看。
第一个条目:“护送。将目标人物从A点护送到B点,距离约四十公里,难度:中;预估时间:三小时;状态:可接取。”
第二个条目:“采集。在废弃的图书馆中寻找三本指定书籍,难度:低;预估时间:一小时;状态:可接取。”
第三个条目:“清除。目标建筑中有未知生物,数量不明,难度:高;预估时间:不明;状态:可接取。”
第四个条目:“部分人之前存在的世界。”
米卞的目光停在了第四个条目上。
标题栏写着两个字:“保护”,但目标栏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名字,后面还跟着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所有你在真实世界里可以用来定位一个人的信息。
米卞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保护’,”他指着那个条目,“是保护谁?”
“真实世界里的一个人,”南宫匕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你们那个世界还活着的人,你要去真实世界里保护他,防止他被这个世界的东西伤害。”
“这个世界的人能去真实世界?”
“能,但很少,而且每一次跨越边界都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能跨越边界的,都是很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几年、几十年、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他们想回去,想回到真实世界,想重新拥有名字。”
米卞的视线往下移,第五个条目、第六个条目、第七个条目……大部分都是护送、采集、探索、解谜,偶尔有“保护”和“清除”,但都没有第四个条目那么详细,那么具体,那么像一个真实的人。
他看到了第八个条目。
标题栏:“杀人。”
目标栏是一个名字,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家庭住址,没有工作单位,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坐标已发送至接取者终端。”
米卞下意识地伸手,想把程旭的眼睛挡住,但他的动作太慢了,程旭已经看到了。
“杀人,”程旭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旅行的内容是杀人。”
米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程旭的脸,想从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圆脸上找到一丝恐惧、一丝不安、一丝“这太可怕了”的表情。但他找到的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像冰面一样坚硬的理解。
“你看到了。”米卞说。
“我看到了。”
“你不应该看到的。”
“但我看到了。而且我不是小孩,米卞哥。十三岁在编程圈已经不算小孩了,我见过的东西比这个更加——”
“你见过杀人?”
程旭沉默了两秒钟。
“我在暗网上见过比杀人更糟糕的东西。”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那种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当你意识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出“我在暗网上见过更糟糕的东西”这句话时,你的心会往下沉的那种重。
米卞是医生,他见过很多过早成熟的孩子,那些从小在医院里长大的、从小照顾生病父母的、从小就知道生命是怎么回事的孩子。
程旭可能属于以上的那种情况,也可能不属于任何一种,那种成熟不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程旭,”米卞蹲下来,让自己和程旭的视线平齐,试图把这个孩子的价值观揪回来,“你听我说,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我们定的,这些旅行不是我们选的。
但我们可以选择接哪一个,不接哪一个,我不会接杀人的旅行,你也不会。我们只接那些能帮我们活下去、但不会让我们变成坏人的旅行,好不好?”
程旭看着他,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装了LED,但此刻那光亮得不太一样,是某种更柔和的、像水一样的光。
“好,”程旭说,“但米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只剩下一个选择。一个杀人的旅行,和一个不杀人但你的时间不够了的选择。你会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