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管事的全名叫马承业,筑基初期,青冥宗内务殿外派执事助理,年纪不大,架子不小。他是跟着贺执事一起来的,贺执事管全面,他管具体执行。具体执行的意思就是——所有需要跑腿、传话、催办、验收的事,都由他来做。贺执事坐在内务殿里签文件,他负责让文件从一张纸变成一桩事。这本是个辛苦差事,可他偏偏做出了一种“人上人”的派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扬起,跟外门弟子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像是在目测一道无形的门框。
这样的人,围城的时候不在山上。他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死人已经埋了,石碑已经从地上扶起来了。他没有见过北崖被掀翻的乱石坡,没有见过老药师端把椅子坐在药堂门口捏着一张火球符的样子,没有见过徐师兄那把卷了刃的铁剑。他见到的是一个已经收拾干净了的丹霞峰,石阶扫得整整齐齐,阵旗插得规规矩矩,伤员们能下地走路了,物资组在宋道希回来之后也重新运转起来了。他大概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宗门本来就该这么井井有条,外门弟子本来就该这么听话,表格本来就该这么填。
嫉妒人的人还挺多的。我不知道马承业算不算嫉妒,但他一定是不舒服的。不舒服的原因是这山上有很多东西不在他的表格里,却比他的表格更有用。宋道希那帮老伙计不听他的指挥也能把物资调配得妥妥帖帖,阿苓不填他的审批表也能配出止血散,豆芽菜不看他贴在公告栏上的规章也知道每天该扫几遍石阶。这些人不靠他活,这让他的存在感变得很稀薄。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管不了别人,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别人不舒服。
昨天傍晚在膳堂门口,我听见他在跟两个新来的外门弟子说话。那两个人是青冥宗派来轮岗的,面生得很。马承业靠在门框上,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调说——你看那边那个人,练气四层,扫了不知道多少年地,修为还不如你们刚入门的师弟。大家都毕业了他还在这儿看书,也不知道看什么,反正我是不看书了。那两个新弟子没接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端着碗走开了。
我端着粥碗坐在膳堂角落的长凳上,没有抬头。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那两个新弟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要让别人知道,那个扫地的不值得被尊重,因为他修为低,因为他年纪大还没毕业,因为他在看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旧书。至于那本书是小周从藏经阁翻出来给我的《黄金策》——卜筮方位与土性感应,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不是书的内容,是“看书”这个动作本身。一个人做了一些他觉得没资格做的事,他就不舒服。
我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是需要我有割舍掉一半世界的决断。那天夜里我在偏殿后面的石头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这句话。一半世界。马承业这样的人、贺执事的新规章、公告栏上贴不完的补充说明——这是一个世界。豆芽菜的红枣粥、阿苓的药膏、河神的茶、小竹峰那几个女孩子说等秋天种出萝卜来送我一筐——这是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同时存在,在同一个宗门里,在同一条石阶上,隔着一堵青石碑墙。我不能同时应付两个世界——我没有那么多心力。可割舍哪一个?怎么割?割掉了马承业的世界,我还是丹霞宗的杂役弟子吗?割掉了豆芽菜的世界,我还剩什么呢。
我以前也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一阵风,过去了我也过去了,就可以算了。三百年了,我经受过无数的冷眼和轻蔑。大猛真人看都没看我的信,四个字决定了丹霞宗一整年的灵石命脉;刘执事让我带伤去青冥宗送信,来回走了四天回来还被他骂了一刻钟;沈漱霜三百年杳无音信,重逢第一件事是给我介绍道侣。这些事我都算了。不是因为我不计较,是因为计较了也没用。蚂蚁在地上打了滚,滚了一身土,跟天说天你凭啥刮风?天听不见。算了,不是原谅,是没有力气。
但是。我也过不去。徐师兄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他的坟头铺了干草,每年秋天去看他。老药师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那本药方册子从废墟里翻出来,交给阿苓的时候纸页上还沾着血。吴常死的时候我没说算了,我把那根松枝扶正了,在他坟前站了很久。有些事情过不去。过去了我就不是我了。别人拿你的刀伤了你,你可以把伤口养好,但你不能把刀当作礼物收下,也不能把伤你的人当作路人放过去。伤口好了,疤痕还在。疤痕不是用来记仇的,是用来提醒自己——这个人、这种事、这种痛,不能再挨第二遍。
他怎么还不死啊。这话我在心里说过。不是对马承业,是对另一个围城期间在山上待过的人——那个在围城最艰难的时候卷了半库房灵石连夜跑掉的青峰宗周执事。我至今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大概也没人追究了。可我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发闷。他跑了,把烂摊子留给我们,把空了的灵石库留给程执事去填,把人心里的口子留给时间去缝。他大概在哪座远山的某个洞府里喝着灵茶,不知道丹霞峰上死了一百多个人。他大概也不会想起我们。
来拦我又怎么样。这话是对马承业说的,在心里说的。前天我去物料组帮阿苓领绷带,走到半路被马承业叫住了。他说老师兄,上次物资申领的反馈表你还没交。我说什么反馈表。他说就是物资领回去之后使用情况的书面反馈,新规第十一条写的,领料后三日内必须反馈,你已经超了两天了。我说绷带是伤员直接用的,用了多少伤员知道,药堂有记录,你直接去问阿苓就行。他说那也要你填表——你是领料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把规则当成盾牌的无懈可击。他不是在刁难我,他是在执行规章。可这规章执行到绷带和伤口之间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堵墙。我在墙这边,伤员在墙那边,绷带在墙中间,他不让绷带过去,因为少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