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执事推行新规的第二个月,山上的日子变成了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不是围城那种绷法。围城是生死一线,弦绷紧了随时会断,但断之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绷。现在的绷法不一样——是那种看不见敌人、说不出理由、却无时无刻不在被人拿小锤子敲打的绷。今天多一张表,明天多一条规章,后天公告栏上又贴出一份“关于进一步规范”的补充说明。每一次改动都不大,都是“微调”,但每次微调之后你要多跑一趟内务殿,多等一个签字,多解释一遍为什么要领三卷绷带而不是两卷。
昨天物料组一个弟子在库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因为领料单上贺执事的印泥盖得不够清晰,库房管事不敢发货。印泥不够清晰。印泥。那弟子回来以后把领料单往桌上一拍,说老子不干了,说完蹲在门槛上生了半盏茶的气,然后又站起来,重新填了一张表,又去了一趟内务殿。他没走。说“不干了”的人总是没走。
我不能直接与他说道理。他是青冥宗派来的执事,在他的认知里,规范就是效率,流程就是公平。你跟他说围城的时候我们不需要填表也能守住北崖,他会说那是战时特殊情况,现在是常态管理。你跟他说填表的时间够阿苓多配三包止血散,他会说规范流程长远来看节省更多时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没有在北崖上站过。他站过最高的地方是青冥宗内务殿门前的石阶,那石阶一共九级,每一级都平整光滑,没有缺角,没有青苔,没有被剑气劈出来的裂缝。他不知道在丹霞峰,石阶是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被鞋底磨出了凹痕,每一道凹痕里都积过雨水、血水和汗。
不能直接说道理,说道理就是令人反感的说教。他反感,我们也反感。他反感是因为觉得我们在抗拒进步,我们反感是因为觉得他在用尺子量水。水是量不了的。水从北崖流到河滩,经过老柳树,经过庙龛,经过河神的壶口,每一段都不一样。你不能拿一把尺子说这段水合格那段水不合格。可他就是要量。
有时也会觉得有许多不值得。这念头是今天傍晚冒出来的。傍晚我蹲在偏殿后面的石头上运气,灵气走了一个半周天,又卡在丹田上方三寸那个老位置上。我把气散了,睁开眼,看见阿苓从药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填完的物资申领表,走得很慢,走到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把那张表贴在公告栏旁边的“已审批”栏里,然后转身往回走。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她今天为了这张表跑了三趟内务殿——第一趟说表格填错了,第二趟说需要附上过去三个月的药品消耗明细,第三趟说贺执事不在,不能签,让她下午再来。三趟。申领十二包止血散。
值得吗。为了十二包止血散跑三趟,填三张表,等一个不在的人。围城的时候她一个人撑起了半个药堂,没有人问她过去三个月的消耗明细,因为每天的消耗都写在伤员的脸上一张一张的脸,一个一个的名字。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明天需要多少绷带多少止血散多少清心丸。那时候没有人让她填表,药堂从来没有断过药。
可是现在有人问她过去三个月的明细。她得去翻旧账,把去年秋天的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抄在表格的附注栏里。那些记录上有老药师的字迹。她抄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除了不值得,还有人说闲话。前几天我去膳堂领饭,听见两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活了太久,耳朵比一般人尖。一个说你知道背地里别人叫你什么吗。另一个说不知道,叫就是了。前一个压低声音说,他们叫你老螺丝。后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螺丝就螺丝吧,总比叫废物强。
我没有回头。端着粥碗走出膳堂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老螺丝。这名字其实没什么,比“那个扫地的”强。螺丝至少还能用,还能拧在齿轮上转。扫地的人走了地照样干净,螺丝锈了就锈了,换一颗就是。可我还是觉得心口被人拿指甲极轻极轻地掐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我花了三百年,终于从“那个扫地的”变成了“老螺丝”。这也算进步吗。
但我有时又分不清哪些是值得的,哪些是不值得的。
比如今天早上,豆芽菜蹲在石阶上吃杂粮饼,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师兄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我想了想说什么日子。他说是去年我们去蒲柳镇的日子。我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孩子记得去年秋天的一个普通日子,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山路,在纪崇安的小院里喝了两碗红枣粥。他记这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觉得那天粥好喝。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糊不清地说今年秋天还想喝。
值得吗。值得。就为了他说“今年秋天还想喝”,明年秋天我也会带他去。填一百张表也值得。跑十趟内务殿也值得。
又比如今天下午,河滩上风很大,河神烧水的时候衣摆上的青苔被风吹得伏倒了一片。他把壶盖揭开看了看水,说今天水凉得慢,大概是天要转暖了。我说已经开春了。他说不是这个暖,是地底的暖,从河床下面往上泛,今年会早暖。他说话总是这样,不解释,不多说,信不信由你。我从袖子里掏出茶叶递过去,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糖。那糖是宋道希前几天给的,他说是这次带回来的物资里有一小袋冰糖,分了我几块。我把一块冰糖丢进茶碗里,冲上滚水,冰糖在碗底慢慢化开,颜色从白变成透明,最后只剩一小粒,在碗底骨碌碌转。河神看了一眼我的茶碗,又看了一眼自己那碗清茶,没说话,只是把壶搁回石灶上。我觉得他大概是在想——这人又往茶里加东西了。但他不说。他从不说。
值得吗。值得。就为了看那块冰糖在碗底转圈,也值得。
可是值得和不值得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那条线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跑三趟内务殿不值得,但看到阿苓把审批表贴在公告栏上时抿了一下嘴的样子值得。也许是被人叫“老螺丝”不值得,但豆芽菜说“今年秋天还想喝红枣粥”的时候值得。也许是填二十四条规章的表格不值得,但河神说“今年会早暖”的时候值得。值得和不值得不是加减法,不能把坏的一笔勾销,也不能把好的全部抵消。它们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像茶水里的冰糖和茶渣一样搅在一起,喝下去的时候既有甜,也有苦,还有细碎的渣子硌在舌尖上。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隔壁峰。
隔壁峰叫小竹峰,是丹霞峰的侧脉,比主峰矮了一截,山顶上有一小片竹林和几间竹屋,住着十几个外门女弟子。围城之前小竹峰有自己的管事,围城之后管事战死了,程执事让她们暂时并入丹霞峰统一调度,但住的地方没动。我过去是为了送一批新配的草药,阿苓说小竹峰那边潮湿,好几个师妹起了湿疹,需要些清热祛湿的药材。